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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2.06 21:28:00 
 童话里的树林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是一个早晨。阳光像某种节肢动物的触角一样伸进树洞里,爬上我简陋的枯木搭成的床。我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伸出因为熟睡而显得疲软无力的手触摸我那个球形的透明的壳,它又比昨天坚实了一点,我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无所事事的时候我常会习惯性的回忆起关于壳的一切,它仿佛成为我在这个世界里与众不同的显著标志。我并不能确切的记得它出现的具体时间,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记忆一片混乱,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片段和来此之后的片段不分彼此的重叠在一起,所有目光所及的事物都给我一种不确定感,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即使毫无根据我也固执的相信这一点。

根据我有限的无法理清头绪的记忆,大约是在半个多月前的某个和往常并无差别的早晨,外壳呈现出它最初的形态。说“最初”其实并不确切,也许它的形成更早一些,只是我一直未曾察觉,然后突然的,在那个早晨,我的视线中出现了将我包围其中的透明物体。我感觉到四周有一层柔软的丝质的薄膜,如同没有波澜的水面。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这物质是这座我栖身的树林里某种陌生生物慷慨的赠与还是我的身体自身受到和环境相互作用所产生的某种信号的诱导而作出的有悖常理的反应,只是将它作为一个好看的外在修饰心安理得的接受下来。我忽然想到进化的历史,作为树林里唯一的异类,外壳的出现不知道算是一种进化还是退化,或者只是个体适应性的简单体现。往后的日子里,我确实能感觉到它一天一天在慢慢变得坚硬。令我欣喜的是,它并不妨碍我的日常生活。我可以照常随心所欲的接触身边的一切物体:桌子,床,树叶,食物,水滴等等。在我的手向外伸展的过程中,外壳相应凹陷,形成同我的手完全契合的形状。而当手指触碰到食物或其它需要使之靠近自己的物体的时候,具有可塑性的壳向外延伸直至完全包裹住那个物体,这样我便可以顺利的获得所需。排出和丢弃的过程也大致类似。渐渐地我发现,我的壳拥有华丽细致的外表。

我曾经花费一整天的时间仔细观察这个将我包围的透明物质,在不同的部分它有着不同的纹理样式:头顶的区域纹理像树枝一样分叉,细碎且不规则;身体四周有的是像羽毛一样的纹理,末稍甚至达到了我双眼能够分辨的极限,有的则像古老的象形文字一样,一行一行整齐的排列,我却无法辨认;脚下部分的纹理如同迷宫一般,全由纵横交错的线条构成,我花了很多时间试图找到从迷宫的入口到达出口的一条路线,却最终发现这迷宫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所有线条似乎都完美的接合在一起,而且迷宫的形状也每天不同,似乎在暗示着我,永远也不可能发现那条不存在的通路,从任何一个地点开始的寻找最终都将回到原点。而我,虽然十分沮丧,也不得已放弃了这种徒劳的尝试。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外壳会有什么实际的作用,有时候我觉得它不过是一个象征,一个将我和世界区分开来的光滑表面。直到有一天,一只可怜的飞虫向我展示了它的强大。

一个清晨我正在摘取树上结的红色小果子,有一只我叫不出名字的飞虫从不远处向我俯冲过来,不怀好意的复眼投射出侵略者般得意的目光,它的口中发出我听不懂的怪声,在我耳朵里和它翅膀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我转身想要逃离,可是它的速度太快,我明知自己无处可逃,于是蹲下来保住自己的后脑,想象着它尖利的刺刺穿我身体的惨状。正当我祈求重生的时候,却听见身后一阵沉闷的响动,回头一看,他的刺被折成了两段,而我的壳上原本应是象形文字的地方也有了几道呈放射状的裂痕。在我目瞪口呆试图从惊愕中找回自身的时候,裂痕慢慢弥合,恢复了光滑,文字也重新浮现,美丽依旧。外壳另一边的无名飞虫气恼地叫喊着,或者我也可以将那喊声理解为疼痛。总之它放弃了攻击,飞进树冠深处。我正为自己的侥幸胜利而兴奋不已,却再次听见翅膀和叫喊混杂的轰鸣声,而且这一次更加强烈。是它们,是那只被我折断刺的丑陋飞虫带着它丑陋的族群来报仇了。我仍旧没有办法,逃跑已经来不及,对峙也只具有瞬时效应。我靠近它们,准备义无反顾的死去,在这个本来就不属于我的异族世界。我闭上双眼,这一次没有蹲下。很快,我感受到了狂风暴雨般的撞击,像群星陨落,山峦瓦解一样的猛烈撞击。我的耳朵灌满了翅膀扇动的声音,歇斯底里的叫喊还有它们和我的外壳撞击时发出的闷响,这些声音填满了我身边的每一寸空间,我只是一个空洞的躯壳,五脏六腑都被声音替代。然而结果再一次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撞击的声音渐渐小了,像是被什么抽离了那曲声音的交响,进而翅膀震动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叫喊从气势汹汹变成了凄厉痛苦。我睁开双眼,环顾四周,丑陋的飞虫们像迁徙的候鸟一样飞往树冠深处,它们断裂的刺在空中往下坠落,如同密布的雨丝。我再一次从劫后余生的侥幸中清醒过来,独自欢庆胜利。自那以后我不再小心翼翼畏首畏尾的生活,即使是在这个陌生的树林。我作为一个外来者,深知安稳的生活是多么弥足珍贵。

 

耳朵再一次感到噪声的拥挤,我知道是那些令人讨厌的节肢动物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它们从来不懂的安静,总是在不停制造声波试图表达自己的愚蠢见解,它们从来也不顾及周围生物的感受,它们盲目并且自得其乐。由于外壳的存在,外界拿我毫无办法,我幸而躲过很多进攻,但同时我也无法对改变外界做出什么,那些与我完全不同的生物们绝不会因为我这个异族的外来者而改变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所以,唯有躲藏和容忍才能确保我们相安无事的共处下去。

最近的日子里,我感到噪声不再像从前一样刺耳。或许是我渐渐习惯它们无聊的交谈和争吵,或许是外壳日渐坚固削弱了它们的声音。即使如此,噪声仍然让我心神不宁。我习惯性的在树洞的一个角落里坐下,把手埋进抱成环状的手臂里,思考着关于自身卑微的真相。

虽然我已经忘记自己究竟是如何来到这个树林,但周围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自己只是一个无处可去的外来者,我没有抱怨生活的权力,由于言语不通我甚至无法和谁交谈,唯有怀着可怜的感恩的心享受我寄人篱下的孤独生活,这让我的沉默变本加厉,经常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只是偶尔蹦出几个含义不明的音节。住在树洞里的这些日子让我明白什么也不说就和说的太多一样是种毫无意义的挣扎。我开始担心更现实的问题,比如我会不会在某一天被某种生物攻击而受伤,会不会因为食物短缺或水土不服而陷入绝境。外壳的出现解决了我的一些担忧,让我习惯长时间的失语。很多时候我依靠睡眠中编织的梦境打发时间,或者检点着身边的物品,想要找回从前的蛛丝马迹。我常常陷入对过去的虚构里,却有没有真实的证据验证我的种种假设。虚构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空虚。

在诸多假设之后,我确信我是为了逃避什么而来到这里,记忆被我用作交换。至于逃避对我有怎样的意义我无从知晓,我的过去和未来都是让人费解的谜,就连眼下的生活也那么难以捉摸。我在树叶上写下只有自己认得的文字,画下只有我明白含义的符号,我用不同的方式向自己拼凑并且讲述我的过去,期待着这些毫无根据的虚构里会有一些哪怕是最微小的碎片能够同我的过去相吻合,然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将我带往那个时空里,重现当时的生活。这个不切实际的简单想法伴随我度过很多因为失忆而无比空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的夜晚。没有真实感的生活让我的想法也变的幼稚可笑,我只是在这形同虚构的现实里虚构另一些下落不明的现实。

 

黄昏是树林里最美丽的时刻,它将树林的一天分成白昼与黑夜。白昼短暂而繁忙,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生物们将积蓄的精力毫无保留的奉献给树林的野性与生机,它们为植物传播花粉,为树木清理枯枝败叶;它们四处迁移,搬运建造居所的材料;它们争夺食物,争夺阳光,争夺树叶上的露水;它们貌合神离,弱肉强食,麻木不仁,各自为谋。在我能够舒适地坐在枝头观赏树林中生物之间的明争暗斗的那些白天,它们一次又一次精彩的演出让我更加庆幸自己能够被排除在外。白天里我大部分时间在寻找和储藏食物,并且思考如何用有限的材料制作出更多的美味。我曾经将红色的小果子放在火上烤着吃,也有时做成果酱,有的时候还把香叶碾碎成粉末撒在果子熬成的汤上面。我自得其乐地充分利用着树林给我的食物,我知道只有维持对食物和生存旺盛的好奇心才能让我在这个世界安然无恙的生活下去。

时间像滑落羽翼的水滴一样慢慢流逝,直到某一个时刻,所有的动作都慢了下来——飞虫的翅膀不再剧烈扇动,筑巢的鸟静静伫立在还未建好的居所,争夺食物的对手目光轻柔得像是在分享,叶子下落的速度也缓慢的像是屏住的呼吸。我通常就是在这样的时候,用最轻缓的方式飘上树梢,坐在那里观赏黄昏降临。黄昏时的树林是红色的,那红色并非是向西沉落的太阳为它披上的橙红的薄纱,反而像是林中的某种植物一般,从树的根部向上生长,蔓延直至树冠,然后蒸发到四周的空气中,而且还远远飘逝,染红了天边的流云。树林在黄昏烧着了火,却没有一丝呛人的烟雾,也没有四处逃窜的慌乱和在空气中厮杀的叫喊。烧火的树林同时也吞没了我的言语和思想,我只能张着被染红的双眼,向某个不知名的远处眺望。

精灵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在离我很远的树梢。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知道他有一双透明的翅膀,在巨大的树冠之间飞舞。我想他也许是烧火的树林里唯一不被染红的东西。我不止一次想要接近他栖居的地方,但就在我以一种极为小心翼翼的方式向树冠飘去,心脏违背了黄昏的树林一切平静而缓慢的规则沉闷而迅速的跳动起来,精灵似乎受到了惊扰,停止了舞动飞进树冠深处消失了踪影。很多个黄昏,我想要控制自己的言行让它们缓慢下来,但总是无法顺利接近远处的树冠。令我好奇的精灵的生活对于我一直,并且也将仍旧,是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空洞。他消失之后,红色不知从什么地方开始褪去,或者说,黑暗不知从什么地方开始入侵,总之树林逐渐恢复了以往的节奏。而红色褪去后的天幕,光线也了无痕迹,黑夜不可抗拒的降临。

黄昏与黑夜的交替进行得如此迅疾,所有的树木在眨眼的瞬间躲进了扩张的树影里,成为夜的臣民。而我还沉浸在对黄昏缓慢平静的烧火树林的无限怀想中。我隐约感觉到,精灵与我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联系,或许我可以向他询问我的来历和去处。然而在下一个瞬间,我推翻了自己无端的猜测,我毕竟只是个一无所知的外来者。于是我躲回洞里,在萤火虫微亮的光芒里生一团火,烤着白天找来的不知名的果子和树叶。

夜晚一直都是萤火虫的天堂,那些细小发光的虫子像是树林的眼睛,它们看见所有发生在暗处不为人知的琐事:很多生长,很多衰亡,很多睡眠,很多杀戮。树林被夜幕遮盖的伤口由它们揭开。风吹过树梢的微弱声音像极了死亡的鼻息,我拥抱着自己在火光中摇曳的影子,感觉不到任何温度。我看见从洞里飞出去停在不远树枝上的一只萤火虫,突然感到害怕,它们带来光亮也带来残忍的真相,它们如此善良却如此冷漠。

我也许是这片树林里唯一懂得如何生火的物种,红色的火光和萤火虫苍白的光亮迥然不同,我甚至能够感觉到火光渗进皮肤。这应当算是一个美好的夜晚,我,一个外来者,一个和这座树林格格不入的陌生人,独自坐在火堆旁,在不断后退的视角之中,逐渐模糊成一个亮点,像萤火虫一样苍白、微弱的亮点。

在面前的火光变弱最终熄灭之后,我被强烈的睡意缠绕,合上了疲惫的双眼。

 

恍惚中,我来到黑暗冰冷的土壤表面。面对着我的是一块木制的路牌,上面用奇异的符号刻着文字。我用手轻轻抚摸符号的凹痕处,轻声读出上面的文字:欢迎来到童话里的树林,这里没有真正的死亡,有的只是永恒的轮回。所有的语言将不被传达,他们将同落下的雨水一起沉入大地,如同那些在暗无天日的孤独里等待重生的凋零生命一样,长久而绝望的的寄居在洞穴里。在这里,眼睛所见到的一切并不能当作真实,所有物质都可能隐藏着通往别处的入口,但您只有遵循着自己固有的轨迹,才能够获得和平与自由。令我费解阅读结束之后,我不由自主地开始挖洞。我的双手不听使唤,不断向泥土深处刨着,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向外逸出,落进洞的底部,挖的越深我就变得越轻。我没有思想,只有一双拼命向洞的深处伸长的手,我全部的重量都集中在那双手上,除此之外我感觉不到任何存在,而它们将要把我引向光明还是深渊我也无从知晓,我失去知觉的双腿深陷在不断下沉的泥土里,身体却因为不知道的什么被掏空而变得越来越轻。某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那么荒诞而且徒劳,可是我却停不下来了。洞不断向下扩大着它的规模,忽然从洞的边缘落下一块碎石,随即越来越多的石头和土块崩裂,它们像陨石坠落一样朝我身上砸来,而我的壳却在这一刻消失不见。我的身体感觉不到疼痛,但我却真实的感觉到黑暗变得沉闷滞重起来。我的手再也挖不动泥土,我的身体尽管很轻,却无法移动半寸。我被塌陷的洞掩埋,失去了意识和知觉。

当我再一次睁开双眼,我发现自己在一面平静的湖边。精灵面对着我站立,黑暗中我什么也看不见,除了他的眼睛。我凝视他微微发亮的眼睛,起初它们只是两个模糊的光点,之后我看见了细致的纹理,如同我外壳上那样细致的纹理,我还无法辨认出图案,渐渐地,纹理变得清晰,像是一座光线勾画出的城市的轮廓。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的图景。但转瞬即逝。在我注视着他的长久时间里,我试着同他交谈,但喉咙发出的沙哑声音仿佛来自其他实体,他没有一点反应。我又对着透明的壳呵气,在水汽模糊的一片区域里画下文字和符号,但他仍旧没有动弹。我迫不及待的尝试了我所知道的所有文字和语言,却仍然一无所获。我不知道是我们原本就言语不通还是我引以为豪的壳阻止了本应顺畅的交流。我看到他眼睛里的纹理渐渐模糊,又变成了最初的微光。然后我感觉到它在远离,缓慢而平静地,以一种让我心中涌起无法挽回的伤感的速度向后退去。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自己在下沉,我以为坚不可摧的外壳却无法抵挡湖水的入侵。冰冷的湖水不断渗透进来,我清晰地体验着意识的恐惧和身体的脆弱。忽然我无比害怕的想到,也许那座城市子虚乌有,只是我的外壳在他眼中的幻象。我张开嘴奋力叫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水从我的双唇之间灌进身体,我感到曾经失去的重量又以另外一种形式重新回到我的体内,但我无能为力,只能任凭泛滥的湖水填满我空虚的内部。我不断下沉,终于无法呼吸……

 

我记不清这是最近第几次做这样奇怪的梦,醒来之后总能清楚的回忆起所有的画面和细节,仿佛那不是梦境,而是我的另一种生活,时间相互重叠,空间却彼此隔离。我努力让自己忘记梦境带给我的恐惧与疑惑,于是伸手去触摸我的壳,它正在一天一天慢慢变厚,四周的纹理也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有时候我不经意间瞥见身体四周的图案,忽然发觉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碰撞之后形成的裂痕。也许是树林里的某些想要除掉我这个外来者的不速之客在我入睡的时间里制造了这样的痕迹,这个想法让我惊慌失措。一想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什么要加害于我我就无法安然入睡。恐惧的念头纠缠着我一连几个夜晚,我都只能蜷在角落张着苍白的眼睛等待着入侵者的出现,然而什么也没有出现。这世界对于我,是否不在安全了呢?

在这个用言语无法开启的树林里,我曾经以为所有的生物都是童话里的演员,它们有最纯洁的眼睛,最单纯的善恶,最离奇的冒险和最让人向往的生活,它们能看到美丽的烧火树林,它们会接纳我像接纳一个失散多年的同伴。但我似乎错了。这里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忙碌,只有永不息止的为了现实利益的争斗;它们无法容忍一个外来者,并且习惯于用冷漠让自己处于中立状态;它们说着彼此熟悉的相似语言,却从来没有真正试图了解过彼此。我永远只是一个旁观者,虽然生活在同它们关系疏远的轨迹上,独自拥有昼夜和黄昏,独自拥有此刻和未来,却还是要受到排挤。我开始怀疑,那个我一直以为存在着的,早已不在我记忆之中的,从前我所居住的世界,是否也是如此呢?或许我并没有逃,只不过是失忆了。而失忆之前的我,或许也常常坐在高高的树梢,等待黄昏烧火的树林,然后在漫长的黑夜里虚构自己的过去,点燃木柴,照亮我面无表情的脸。那或许就是我的生活,记忆不停被虚构和窜改,重复的假象堆叠进时间和空间的维度,异化成为所谓的过往。平静而危机四伏充满各种不现实的暗示的现状是否会让我的虚构变得越来越轻盈,最后失去重量。而我,是不是也将因为无法再承受什么而在这个树林里连同我所有的痕迹一起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开始习惯在树冠的顶端坐上一整天,等待黄昏时分出来飞舞的精灵。虽然我无法仔细观察他的样子,但我善于用想象填补我们之间宽广的距离。我想他一定是这座树林里最特别的物种,他的双翼纤尘不染,生活无拘无束,他为树林带来纯洁和生机。有的时候他会在掉光叶子的枯树之上飞舞,那些枯树伸展的枝桠让我害怕,它们把自己的真相暴露的太过直白,毫不掩饰。精灵离开枯枝的时候,绿色的叶芽开始萌发,很快覆盖了整个枝条,接着绿色爬上其他分支,像颜料一般蔓延扩散。嫩绿的树冠在我视线短暂停留的时间里形成。而精灵也在我白驹过隙的短暂分神里消失不见。我追逐他的身影如同追逐一声不经意的叹息,如同追逐我转瞬即逝的热情。

黑暗的潮水汹涌地冲刷着华丽的黄昏幕景,最后一点红色也如烟云消散。我拖着疲惫的身躯从树冠缓缓飘落下来,躲进树洞。我驱赶走善良的想要为我照明的萤火虫,熄灭柴堆里蠢蠢欲动的火星,只想要一个人静静等待时间流逝。

 

我的身体破了一个洞,在左边胸口的位置。我低下头看,没有血迹,流出的全是黑色的东西,像是夜晚的天空。没有疼痛的感觉,也没有对流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的判断,只知道自己在失去的过程中不断变轻,就快要站不住了。那个洞慢慢扩张,黑暗像一种流质般向外渗透,它流过的地方都染成了黑色。恐惧让我睁大双眼。忽然我看到远处的精灵正在靠近我的洞穴,我多么想让他帮帮我可是我无法动弹也不能叫喊。他飞过洞口的时候向里面望了一眼,他或许没有看见我痛苦的表情和无助的目光。我的身体破了一个洞,现在它越来越大,大的快要把我吞没了。我就这样无能为力地望着洞外的精灵飞往遥远的黑暗里,等待着自己无人问津的消失。如果最遥远的黑暗来自我的身体,那么他最后的飞行会不会经过我破溃的洞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消失了,梦醒的时候我只看见一片漆黑。

 

在一个夜里我又回到寂静的湖边,湖水冰冷得像是谁的目光。我又遇见了精灵,他透明的翅膀闪烁着暗淡的光;他的毛发向上竖起,如同树林里的枯木伸展的枝条;他的眼睛仍旧装着另一个世界的图景,却带给我一种遥远而难以企及的失落感。我慢慢靠近他,伸出手想要表示友好。出乎意料的,他也伸出手,一丝体温在空气中传递。就在我们的指尖相互碰触到的一瞬间,在我绞尽脑汁思考着该如何表达我诚挚的问候的时刻,他的掌心突然生长出一段树枝,锋利的尖端准确而迅速的刺穿了我的身体。我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壳在他面前不堪一击。我看见壳的碎片飘满了我的四周。在树枝刺穿的洞里黑暗迅速扩张,如同鲜血般喷涌而出,我因为惊讶而长大的嘴唇已经无力合上,我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直到最后彻底熄灭。在那一刻,我知道他即将离去,也知道我即将毁灭,我的意识也终将难以挽留的消散。而我也失去了询问这一切的缘由或意义的可能性,没有预兆,没有解释,只有对这突如其来的结局的无条件承受。

树林着了火,火焰向四面八方蔓延着,就像黄昏时候的样子。不同的是,这一次树林真的着了火。隔着坚硬的壳我听到远处的生物们狂乱的尖叫,异常的温度逐渐传递到外壳上,向里渗透,触碰到我冰冷的脚趾。火光覆盖了天幕,连云朵也成为了它的俘虏,不由自主地跟随火焰变换着形状。要毁灭了么?我不知道。我仍旧对树林一无所知,我就像是一双漂浮在虚无的尘埃之上茫然四顾的眼睛。而此刻,我看见天空中那些来不及飞走的乌鸦披上火焰的外衣变成了凤凰;散的火星萤火虫般美丽。我看见很多无法逃离的生命最后冲入火海化作形态各异的火苗,他们不停地舔舐着树木,享受节日般的狂欢。我是安全的么?我不知道。我的目光正穿过层层火墙,在这光和热的海洋里游荡,我知道它在寻找那个精灵,那个总是在黄昏出现的精灵,那个眼睛里总能浮现出另一个世界的图景的精灵,那个在梦里将我定格在毁灭里的精灵。他在哪里呢?我不知道。我想如果我能够留在他的眼睛里,或许我就能离开这个与我毫无关系的地方,穿过无限浩渺的未知领域,抵达那个崭新的世界。我的目光仿佛脱离了身体一般,在狂欢的火苗里孤身寻找,但一段似乎很漫长的时间之后,它回到了我的身体,带来一个令我失望的消息:我的精灵,由于某些不可知的原因,消失了踪影。他也加入了这火的节日了吗?或者他早已预知了这一切,逃到了安全的地方?也许此刻他正在那个我所向往的新世界,透过一道透明的眼睛般的屏障,观看烧火树林盛大的毁灭。如果他是安全的,我想,这对于我来说便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随着目光带来的致命消息,绝望如同无形的物质,以那种在我梦中预演过许多次的方式穿透我的外壳,猛烈地击打着身体。我深深的吸一口气,然后将它化为漫长的叹息,以此作为告别的仪式。叹息停止的瞬间,外壳骤然破裂,组成它的奇妙物质变成无数细小光亮的粉末飘满天空。外壳消失之后我开始下坠,并渐渐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什么包围和吞噬。

梦醒的时候我的身体被汗水浸湿,连到外面找点水喝的力气也失去了。我感到呼吸困难。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少个昼夜,外壳已经变得很厚很重。更令我恐惧的是,呼吸的困难并不是由于长时间的睡眠导致的体力消耗过度,而是由于厚重的外壳阻挡了空气的进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我的脑袋很沉重,无法清晰的思考,回光返照的意识也即将燃尽它最后的光芒:

这会不会也是梦境呢?我在失去知觉的睡梦里经历过那么多恐惧与消亡,这一次是不是也一样呢?缺少空气的种种反应或许只是另一种骗术抑或隐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再也看不清外壳上的纹理,它们就像烟雾一般飘舞起来,不停扩散,不停扩散……为什么耳朵里响起了比清晨喧闹的昆虫们制造的响声还要挥之不去的杂音,那是一种混沌中带有节奏感的声音,仿佛指明了某种去向,不可违抗……为什么我的头分明感觉到了疼痛,身躯像石块般下沉,往不存在的深渊坠落……在我已无比迟钝的脑海里,一双眼睛开始呈现出暗淡的轮廓,我努力想要看清……看清它们的样子,然而……只差一点……总是只差一点……就能看清……看清里面那个世界……那个世界……美丽的……图……景……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是一个黄昏,四周长满了修长高大的树木。在我的面前有一块字迹模糊的木牌,上面写着:欢迎来到童话里的树林,这里没有真正的死亡,有的只是永恒的轮回。所有的语言将不被传达,他们将同落下的雨水一起沉入大地,如同那些在暗无天日的孤独里等待重生的凋零生命一样,长久而绝望的的寄居在洞穴里。在这里,眼睛所见到的一切并不能当作真实,所有物质都可能隐藏着通往别处的入口,但您只有遵循着自己固有的轨迹,才能够获得和平与自由。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于是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树梢。隐约的,我看见一双透明的闪着亮光的翅膀在树叶之间隐现,我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可他却消失了踪影。当我回过头去想要再一次看清那块含义不明的木牌的时候,却发现它也消失了。就在这个时候,一层透明而柔软的薄膜开始在我的四周形成球状的物质,而我的双脚也离开了地面,向着高处的树木缓慢地飘升上去。

 

2009-1-17

标签:童话 树林 壳 精灵
作者 linjianjiesky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8.08.18 12:09:00 
 隔 离  

那篇在一个大雨的夜晚完成的小说被我挂在晾衣服的细绳上吹了三天的风。我记忆里的那个夜晚我的书桌上洒满了细密的水珠,可我就是停不下来,也不愿意起身去关窗子。我一刻不停地写着,仿佛没有了知觉。

这个时候我看着纸上淡蓝色的墨迹模糊成斑驳的色块,我的恐慌也像字迹一样涨大,它漫过我的记忆,让我清晰地看到心里因为遗忘而留下的巨大空洞。这是写作带来的症状,每一次都像重重的病了一场。

我住在这间窗户朝南的屋子里已经十四天,这些日子里下了很多场雨,我也写了很多字。雨滴在地面、屋檐或是狭小院子里的树叶上敲打出的节奏掌控了我写作的进度。有的时候雨停了,我就什么也写不出来了,只好在潮湿的屋子里,在令人感到悒闷的空气中等待下一场雨的来临。等待的时间里我徒劳地阅读着先前写下的段落,感觉某些记忆也总会在一场雨结束之后消失不见。我忽然害怕起来。

小说完成以后我把那些淋湿的手稿一页一页挂在晾衣绳上面,风一吹过,那些如同底片一样的纸页就开始飘动,并发出微弱而清脆的声响。风停下来,他们旋即也停下来,整齐的排列着,就像一面墙。我喜欢把手掌贴在纸面上,那是一种胆战心惊的舒适。

墙的另一边,是那个好像褪了色的照片一样的世界。我快要看不清楚它的轮廓了。

 

第十五天的早上我开始重新整理前些日子的手稿,它们已经变得凹凸不平,像失去水分的皮肤一样皱褶。我将它们按照完成的顺序叠好,一共十二页,是三篇毫无关联的小说。我还没有写上题目,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总是疲于记录那些和害怕要失去的记忆交织在一起的虚构片段,因为沉默和稍纵即逝的激情而被文字和幻想奴役。而现在,那些文字对于我却又是完全陌生的了,我读它们的时候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叙述,我隐约感觉到那个人很像我,但我已经无从证实。

我穿着很多年前的那双塑料拖鞋在屋里来回走动,耳边忽然回想起另一双塑料拖鞋的声音,我又一次想要追赶那个声音,但就像很多年前一样,它轻快地消失在无数陌生的刺耳的声音里面。

我想起去年我在另外一座城市住过的地方,那是一间低矮潮湿的木头房子,在里面走动如同置身摇曳的行船上,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那时候我在那间小屋里完成了第一个中篇,我记得那时我很喜欢的一个故事,却忘了我都写了些什么。我离开那座城市的时候把它寄给了佑,然后乘火车去了另一座城市。我想也许有一天佑会为那些没有名字的故事想一个名字,也许不会。

 

这些年我一直这样独自穿越一座又一座陌生的城市,我积攒的钱足够我维持这样俭省的生活好一阵子。我写了很多小说很多信,很少说话。除了维持生计必要的交谈,我一直把自己关在住所里写字,信件几乎成了我唯一的交谈方式。休息的时间我四处游荡,到一些不知名却能带给我灵感的地方。我几乎每天都要去寄信,所以房间里总是落满各式各样的邮票。它们都是我偏爱的样式,比如一套纪念某某电影节发行的主题邮票,还有一套和名胜古迹有关的纪念邮票。那些对于集邮爱好者很有收藏价值的纸张,对我而言只是为了把几页手稿送达远方的辅助物品。我喜欢把它们捧在手里往上抛,当它们落下的时候我闭起眼睛从里面摸出几张。这个过程像一个仪式,华丽而庄重,却没有意义。

我不知道那些信佑有没有看到,只是写信变成了一种习惯,就像我每天都要面向太阳做一次祷告,要喝一罐低纯度的啤酒和果汁混合的饮料,要听着音乐入睡一样。我试图记下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尽管他们之中有许多重复。我尽量让日子过得细致一点,这样我的叙述才不会那么单调。在我每天平静的叙述里所呈现的周而复始的世界或许佑早已厌倦。有时我会刻意强调这种重复,但更多时候我在尝试不同的生存状态并向他强调那转瞬即逝的新鲜感。有趣的是生活总会在某个恰当或不那么恰当的时候回到那个周而复始里,不知道佑是不是也能感觉到。

无事可做的时候我也会靠着住所的窗棱想象佑的生活,那种想象虚无缥缈,毫无根据,就像我拿着画笔站在宽大洁白的画布前面却画不完一副完整的画,我只能画下一个轮廓,没有颜色也没有修饰。有时候我只能涂抹一些颜色,没有形状,画面显得那么突兀。我曾经试图为我的想象加上我小说里的背景,那种短暂的喜悦最后也被莫名的失落取代。

写信没有固定的时间,我会随身带一本本子,把想到的词句随时记下来,一天之后再把那几页撕下来装进信封里,贴上邮票,然后在左上角写下那个早已谙熟的地址。那样简陋的信件陪我度过一个夜晚之后就要离开我漂泊漫长的距离到达那座城市某个楼道的信箱里。那座城市里的一个人会看到几天之前我的生活,他带着我猜测不到的表情翻阅着我深埋在文字里的轨迹,那些轨迹或许他也已谙熟。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只需要花十分钟或者更短的时间就过完了我的一天,在那之外的时间是他自己的一千四百三十多分钟,那段漫长的时间对于我具有某种神秘的广度和深度,却因为隔着浩瀚的空间让我只能在虚构中幻想。我习惯了这种说话的方式,它变得不可缺少。不知道读信的人是不是也习惯了我们之间长长的时差。

有时候我觉得那看似浩瀚的空间会不会也只是一面薄如纸页的墙,那面曾经挂在晾衣绳上摇摆的墙。

 

我换了另外一只蓝色的笔开始写我的信,在这封信里我很认真地描述了这座城市的纬度和天气,然后我继续耐心地描述我的住所和我琐碎的日常生活。我告诉他这座城市有一座很大的喷泉广场,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但没有去过。这座城市还有几座很高的大楼,我仰着头望了很久,云层在玻璃窗中移动,白色变成了灰色。

有几个白天我在街上闲逛,我走过的都是路边载满树木的街道,我无意识地开始寻找一种树枝远看就像是一个人细微分叉的发梢的树,那种树在很多年前我和佑一起呆过的城市随处可见,遗憾的是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再见到那种树。而我的方向感也在这几年的游荡中逐渐退化,所以我现在很容易迷路。但我总是不慌不忙,如果没能找到回住所的路,我就在街上找个干净点的角落靠着。我等着车流散去,路灯熄灭,街上空无一人的时候,亮起小手电筒继续我的叙述。眼睛疼了我就睡觉,天总是在我一晃神的工夫就亮了。

在某个蜷在路边的夜晚,我仰望天空零落的星光故作深沉的思考着。写信,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叙述。我记得佑的联系方式,记得他在网络上的邮箱地址,也记得他最经常使用的聊天工具。我知道每天他会和很多人通过弹起又落下的按键联络,也知道在他忙碌的生活里写信是一种多么低级多么古老的方式。但这些年未曾间断的信件让我明白我或许只是不愿意成为那些隐藏在发光的屏幕背后众多面孔中的一个,我希望我真实的字迹能够让他找回对这个本该遗忘的人的一点印象。我知道对他而言回信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或者即使在某一个夜晚他想要拿起很久没动过的笔写些东西,却也不知道该对时差和记忆之外的我说些什么。所以渐渐的,我不再等待他的回信,而是在随意的略显轻率的决定之后就立即动身前往下一座城市。

我终于为自己这些年毫无意义的信找到了让自己信服的理由,然后我像个孩子般睡去。

 

这座城市有很多公共汽车。我从住所乘坐一辆宽敞舒适的公车去郊外的一个著名的景点,那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城。公车慢慢驶过落幕的白昼,在长夜里继续向前,我看着倒退的陌生风景和模糊人群想象那座城市的容貌。玻璃窗里映出一张半透明的侧脸,那个似乎与我完全陌生的人也在平静地观望这窗外那个平行的世界。灯火把时间刻在我们的脸上,而我们漠然的看着彼此飞逝。

后来我睡着了,冷气打在肩膀上,很凉。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回到了离闹市不远的广场,我终于还是错过了那座遗失的城市。冷气吹得我肩膀僵硬,我把身子侧向另外一边。窗中的人也消失了,仿佛被光线吞没。

我忽然觉得有些怅然,因为我知道不会再一次前往那个地方。

我开始写信,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颠簸让字迹凌乱不堪。为了让它们不至于难以辨认,我必须把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在扭曲的笔画中我努力将每一条线拉直。我写了几行,发觉那些字一点也不像我写的,倒像是一个刚开始学汉字的孩子认真的雕刻。我曾经试图通过观察每一个人的字迹从中感受他们书写时的心境,有时还能解析出他们内在的秉性。我从来不曾对谁说起过这个荒唐的想法,毕竟这只是一个人自得其乐的猜测。我不知道现在的佑是不是还写着和当时一样的字,是不是还在用胶带改正书写中的错误。很多时候我能记住一些微不足道的习惯,它们让我更容易穿越时间的障碍,让记忆重演那些云朵般蓬乱的画面。

我仰起头,看见左上方的天空盛开烟火,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被细小的事物感动,这仿佛是一个人自给自足的生活,也像是一个人渴望被分享的生活。

隐约听见周围人们的交谈。在言语被细致修饰过的生活里,人们渐渐彼此熟悉或者疏远。而我仿佛一直在自言自语,文字在漂泊过漫长旅途之后或许失去了它的生命,它随着我的记忆一边毫无征兆的死去,一边还在气若游丝地向着未知的远方叙述一场流离失所的游荡。我所记叙和描述的喜悦或者哀伤,或许总是无法被传达,所有的字句都平淡无奇,如同一部没有情节的小说。我越过我所不能计算的纬度和时差观望那个心不在焉的读者,我用我习以为常的平静掩饰了悬浮在周围的不安和遗憾,我轻浅的叹息吹拂的尘埃落尽幽深的暗里。

 

旅行并不总是向前,也会有一些时候,我回到从前到过的城市,住同样的地方,吃同样的食物,过同样的生活,如同在那里居住已久。我会坐上相同的交通工具,到城市相同的边缘地带,看从前看过的景象。我试图让记忆和现实重叠的努力表面上看起来相当成功,但我忽然发现这是一种奢侈并且毫无意义的尝试。不管我重复多少次相同的生活轨迹,这座城市和我仍旧陌生。

在一个傍晚荒凉的旷野里,我蹲在无尽的铁轨旁边等待。那个时候我很沮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不知道为了什么的等待仿佛可以一直延续下去。后来我干脆躺在荒草上,仰望头顶旋转的星空。我闻到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汽油的味道。等着等着,我睡着了。隐约的,好像听见一列火车有节奏地行进着,从我身旁驶过。如果我是一个摄影师,这个时候我会要一个远景,也许在天上。在那个画面里我只是一个几乎无法看见的黑色小点,在铁轨分割的世界一边。

 

很多时候我路过举办摄影展或是图片展的展览馆,总是会一张一张仔细巡视那些贴在墙上的照片。有些摄影师将色彩剥离了流水的村庄,有的则刻意加重了人们脸上对比鲜明的色块。我在那里看到无数断裂的生活,它们被抽离出相邻的瞬间,做成标本供游客欣赏。而我也总习惯在那样时间混乱的场所寻找佑的家乡——那个仰卧在大地上悄无声息的小镇。它就像这个疆域辽阔的国度里的很多其他小镇一样,也就像我所继续的生活一样微不足道。但我却为了一些不知道的理由执着于这样荒唐盲目的寻找,在无数陌生的大大小小的时光标本中穿行。有一天我才恍然发现,我的文字和信件,也不过是一些标本,它们在一些不为人知的夜晚展出,然后在另一些不为人知的夜晚被遗忘。

也有很多时候我经过广场。我喜欢深夜冷清的广场,没有人们拥挤的交谈和世俗的表情,没有伪装的快乐或者过盛的激情。草坪上留下被人吃了一半的冰淇淋,被孩子们丢弃的风车,断了翅膀的风筝,还有被踩扁的易拉罐。我一个人坐在角落,回忆起似曾相识的场景:那年夏天的操场,某个夜晚,我坐在水泥台阶上看着人们奔跑和跳跃,在黑暗里很难看清彼此的样子。有的时候我会唱歌,那是从前听来的歌,记不清的歌词就用简单的音节代替。我知道那个唱歌的人一定不会记得这首不完整的曲调,他即兴的表演被别人当成了日后回忆的线索。我独自前往的那段时光里,只剩下了空空的布景,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它们都被黑暗吸收干净。

 

某个雨水冲洗城市的傍晚,我在临时的住所里写完了我的新小说。我从早晨天还没亮的时候开始写,一直写到这个不知怎么就下起雨的傍晚。在这段时间里我反复播放着同样的歌,写作也因此陷入了某种周而复始。在这座城市里听的那首歌和另一座城市里断断续续的雨一样控制着我的进度,从每一次播完到下一次重新开始的短暂空隙里,我感到一种深深的空虚,我的笔写不出字,思绪也完全中断,整个人如同被施了魔法无法动弹。然后,随着放音机轻微的响声,一切又恢复正常,时间的禁锢消失了,音符的咒语也消失了,我继续在画着虚线的纸上建筑自己的乌托邦。我看着纸页上逐渐蔓延的蓝色墨迹形成不规则的多边形结构,如同画布上含义不明的色块。这座城市由无数动荡摇摆的线条构成,它时而静止不动时而摇摇欲坠,我无法呈现它的真实,只能尽力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轮廓。渐渐的我习惯了这样断断续续的书写,我进入了那周而复始的音符筑成的迷宫里,也进入了自己建造的却无法掌控的文字的迷宫里。

长久的迷失在我写下最后的日期的那一刻结束,我清醒过来,精疲力尽地整理好散乱的手稿,乌托邦的形象消失了,城市和模糊的轮廓也消失了。我的面前只有几张一文不值的纸。

我站起来,关掉放音机,然后靠着巨大的落地窗。不远处正在被夜幕覆盖掉的城市亮起了炫目的霓虹。我想象有另外一个我在霓虹闪烁的路口走失,于是我开始了在迷乱灯火中茫然的寻找。我沿着每一个遇见的霓虹的指引行走,却越来越不清楚自己的方向。那些霓虹很少有重复的样子,但我发现所有的逃生出口的标识都是一样的,因此我开始沿着那些绿色标识上箭头的方向奔跑。奔跑中我看见人们被灯火照亮的面无表情的脸,但没有人注意到我。就这样,在漫无目的却仿佛意义重大的迷走之中,我度过了这个华丽的夜晚。

想象在这里终止,我仰起头望着暗下来的天空。这种我一直怀念着的感觉,这种穿过城市交织的光线和声音,穿过它华丽的外表,仰望头顶旋转着的寂静夜空的动荡而安稳的感觉,让我想到佑。

雨又下了起来,在雨幕里,在依旧繁盛的光线里,我发现我正离眼前的城市越来越远。

 

果味啤酒。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了这种廉价的酒精饮料。我靠着落地窗,在窗中看到站在外面淋雨的自己。这个巨大精致的玻璃窗就象我所建造的城市一样,分割着一个人自言自语的生活和他所难以触及的世界。我喝着手中的饮料,很多年前的我在窗外苏醒过来。他握着酒瓶小心翼翼地在一条单向街上逆行着,他宽大的书包已经很脏,脚上的拖鞋被水浸透。我看到他脸上闪过狼狈的微笑,然后恢复平静。我已经忘了他要去哪里,他在一个人潮汹涌的路口消失不见。

我坐在淡黄色的木质地板上,构思着我的新作品。我想起很多年以前,那个时候的我不能像现在这样长时间的写作,只能在某些人声消散的夜晚写下一些片段,尽管我努力让它们之间衔接自然,但起伏的心境却让文字和段落之间出现裂缝。当时的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适应这种断断续续的叙述方式,也花了很长时间欣赏自己建造的满身裂纹的城堡。而现在,当我终于可以没有太多束缚地流畅自由的写作的时候,我仍喜欢花很长的时间去回忆那时的感觉,并且固执的憧憬着某一天自己还能写出那样无人欣赏的作品。

外面的雨停了,手中的饮料也喝完了。我忽然想要写一部情节混乱的小说,段落之间是无法填满的空洞。

 

第二天早晨,我背着简单的行李在火车站的大厅里站着,站牌上不断的变换着目的地的名字,我左顾右盼,寻找着能够暗示我下一个目的地的事物。忽然感觉,我只是一粒等待被遗忘的浮尘,在每一座不认识的城市上空飘过,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我在一个从我身边经过的行人手中的票上看到了那个我熟悉的地名,那两个字随即在站牌上出现,三秒钟之后消失。选择的仪式有时候就是这么短暂,我表面上的深思熟虑其实也只是心血来潮。在那两个紧挨着的瞬间之后,我走到售票处,买了一张火车票。车票上的地名和那位从我身边经过的路人要去的地方的名字一样。那是佑的家乡。

火车进站之后,我迅速地被人群淹没,毫无反抗的余地。我不知道能不能看见那几年背着包在人群里隐没的佑。把他带回家过很多次的车马上就要开了。

 

我站在某一节车厢里,看见自己的虚像像电影中飞逝的镜头,多少山峦和平原从我身上掠过,我只是他们透明的背影。在放映窗大小的车窗外面,那卷迅速奔跑的没有尽头的胶片,渐渐褪色成黑白。

仿佛是一辆开往时光深处的火车,是这个从未停止过前进的星球上唯一能够倒退的实体,它的驱动力,对我而言,却只是一些零散的叙述以及模糊的记忆。

火车刺穿无边的黑暗,我带着难以描述的不安,把头枕在冰凉的窗户上。睡眠像一只善于伪装的蛇,用毒液麻痹我,然后将我吞没。

 

那是一个陷入凋敝时光中的小镇,人们维持着简单的生活状态,没有过多的物质消遣。小镇更替的寂静与喧响让我感到平和。我沿着日夜担心会模糊不清的线索,在佑只言片语向我描述过的地方停停走走。很幽远的地方传来乐声,就像电影里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我无法分辨是真实还是幻听。

我在一条能够望见水底光滑的卵石的溪边停下,水流在岩石的阻挡下呈现出细致的纹理。我把手伸进冰冷的水中,触到水底的石头,如同记起那些在时光深处郁积的旧事。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孩,低着头目光在流水中晃动。在那个瞬间,我仿佛回到了我的童年,望见那时的寂寞,以及幻想中的玩伴,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轻轻地涌上来,带着经历漫长时光留下的令人伤感的味道。

我靠近那个孩子身边,蹲下,在他疑惑的目光掠过我的双眼的时候开口问他:“你也是来找自己的童年的吗?”他愣在那里,一言不发,好像眼前这位陌生的流浪者来自一个言语不通的国度。也许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并没有敌意,所以他没有慌忙跑开。又或许,他什么也没有听见。我接着说:“我找不到我的童年,它好像消失了,我来这里找别人的童年,你有没有见到呢?或者,你是不是他的童年呢?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也总这样光着脚站在浅浅的水流里,趾尖触碰到时光的隐喻?……”和这个孩子说话是一件轻松的事,我不需要理会他是否能够听懂,他也不要求我解释什么,只是静静的望着我。。。。。。。。他不笑,一直都没有笑过,只是站着,望着,听着,被水流穿过,仿佛静止,混淆了我的时空。

我路过一间一间转头盖的房子,不知道那里面住过谁的童年,哪一间里装过佑羸弱的身影,他的喜乐和难懂的方言;我路过一片一片翻着浪的绿色田野,不知道那一片有他经过的足迹,拔过的草苗;我路过一座一座树木繁盛的山,不知道他满山遍野的奔跑和找寻最后是不是有所收获,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很多个日光被冲淡的傍晚,风穿过树林的味道;我路过一群一群牛羊牲口,不知道它们同病相怜的祖先是否还记得那个成天从他们眼前风一样飘过的孩子,那个它们有生之年再也没有机会看见的孩子。它们大概不会知道,它们闲来无事的一瞥记录了那个孩子挥霍不完的精力和仿佛能够蔓延过永恒的童年。它们当然也不会记得我这样一个陌生的人,一个只是来寻找多年以前他们眼中一些光影的人。我对这里一无所知,我不是归人,也不是过客。像是一个幻觉,或是烟火晃下来的灰烬,或者一粒浮尘。我路过一位带着孩子行色匆匆的父亲,他满脸汗水,单车的轮子转的飞快。背后的孩子闭着眼睛,被衣服裹得紧紧的。我知道情节的发展:父亲把孩子送到诊所,因为孩子突然高烧,而且不久之后将要参加一场可能会改变他一生的考试。那个庸医为孩子打点滴,却险些让他窒息。父亲眼疾手快,马上带他离开,到镇上更好的医院看急诊。度过了护士将许多配方不明的液体注入身体的两天之后,孩子回到学校,准备那场考试。后来他去了离家乡不远的一所著名的大学。记忆里的是佑,那么我看见的父子又是谁呢?

我坐的破旧的面包车行驶在连接小镇与外界的公路上,这时候我想起一部电影里的一个场景:那个羸弱的男孩光着双脚在日出时分撕开黑夜和光芒,追赶一辆远去的巴士,远景的手法让那场追逐显得无助和渺茫。

我回过头去,从后座的玻璃窗向外望。我看见一个孩子穿越田野的轻快步伐,只是他并没有朝着车的方向跑,而是向着田野另一边的村庄。他大概知道那里头装着他的童年,装着他过完的光景,而那辆远去的车,只是一场露天电影,尽管里面的人有着一脸落寞的表情。

在我旅途中摇摇晃晃的梦境里,我一直跟着那个孩子跑呀跑,可是怎么也追不上。

 

我开始用细长的铅笔写我的小说和信,我在信里描述了这几个月我看过的几部让我感动的电影,然后提到那次旅行。我用我十分有限的想象力和从佑碎片般的叙述中感受到的一些温暖堆积着故事。那个有如建筑般的过程中我保持着最旺盛的精力和最简朴的思考,这导致了结尾之后排山倒海而来的疲惫和漫长的睡眠。我把我的小说和信装进大号的牛皮纸袋,贴了很多邮票。把它们放在桌面上。月光睡在上面,明天之后我们将不再相见。

那个晚上我睡在露台上,从远方带来清淡的泥土气息的风灌进我的梦里。我梦见那只多年以前离家出走的猫,它拖着疲惫的身体毛发凌乱的出现在佑家门口,犹豫地在门前趴下,脑袋搁在前爪上。日光中翻动的尘埃成为它唯一熟悉的事物。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想起了当年和主人玩过的游戏,是不是还记得主人的手臂上那块自己留下的伤疤,是不是后悔过这么多年的漂泊生涯,是不是也暗暗责怪过没有四处寻找它的小主人。如今它的等待已经成为一种仪式,它目光虔诚地望着那扇破旧的门,在每一阵风吹动发出声响的时候勉强支起身子,仿佛做好了准备要扑向前来开门的它的主人。遗憾的是,风总是这样做着它和它主人小时候一样消磨时光的游戏,一点一点消耗着它残存的精力和希望。它老了,也许也开始怀旧了,只是那扇门,再也没有人打开。我慢慢靠近它,用手抚摸它蓬乱的毛,就像他的主人当年一样。它望着我,张开的嘴动了一下,我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半夜里我醒过来,蜷在角落,厚厚的棉絮盖在身上,裹得紧紧的。头顶的天空明灭着一架飞机发出的光点,我不知道它将要飞往哪里。

“我想如果有机会我会带你回去过我过的那些日子,尽管它们不像你的那样精彩,但那里有我永远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故事。 也许有一天你也能带我回去过你过掉的日子,我会变成风的样子,跟着你跑过漫长的年月。”很多年前写下的话,在这个夜晚,从记忆的裂缝滑了出来,带着仅存的一些温度,铺展成梦的底色。

那时的我,毫无杂念的相信着,心诚则灵。

 

我的书桌上堆满手稿,桌角的纸盒里装着一些铅笔屑。这是我第一次用铅笔写东西,看着它一天一天变短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有时候我写的累了,就在纸页的背面胡乱画些什么,有时候是街对面年代久远的砖瓦房,有时候是斜上方被电线分割的天空,有时候是一个背影,在车来人往的街上被光线和声音溶解。所有的线条都那么真实,出自我略显笨拙的手,它们是另一种类型的文字,充满暗示和猜测。我在每一张图上写一两个句子,像是未完成的诗句,然后把它们也装在一个空信封里。我看见我手上的铅灰,被光照得亮闪闪的。

我经常在书桌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吃东西,只喝水,迫切的想要将我明知无法传达的东西通过文字和象征的符号表现出来,我可怜的小说渐渐成了主题不明的叙述,令我压抑和不安的沉默也渐渐成了如影随行的伙伴。只有它们触手可及,那么真实。有时候我会想起很多年以前和佑在一起简单的交谈,我还能够记得一些本应该遗忘的细节。记忆莫名奇妙的规则让我束手无策。我记得某个夜晚风中弥漫着梧桐的味道,记得在某个人声鼎沸的地方轻声的言词,记得那些我曾经幻想过却从未实现过的旅行,那些在地图上凹凸不平的城市荒野水域山峦。那些年里我不着边际的幻想现在成为我四处游荡的契机,而那些年里我没有来得及认识的人现在成为我书信的投递和黑夜的皈依。或许是这些年里我的鲁莽言语耗尽了精力,残余的话语已经不能够提供我所需要的温暖,在沉默带来的冰冷气息里,文字和虚构的读者是我唯一的烛火。

 

偶尔,在我写字的间隙用之间的温度缓解疲劳的双眼的时候,或是在我往信封上贴那些好看的邮票的时候,我会想到信封上的地址去看看。这些年佑一直收到同一个陌生人写于不同地方的信件,仿佛在叙述一个被摔成碎片再也无法还原的故事,我不知道他是否曾被其中的某些字句感动,或者只是一头雾水地翻看,然后沉入睡梦,毕竟阅读别人与自己平行的生活对于一些人来说只是毫无意义的消遣。或许在某些时刻我感到我和佑其实只相隔几页纸的厚度,但我同时也清楚的知道,叙述的力量终究太小,无法穿透纸页筑成的厚重的墙。那样的时候不免有些沮丧,并希望自己能够通晓音律。我想音符拥有更为强大的力量,能够不动声色的穿越时空,抵达远方。而我只能哼出一些不成曲的混乱音符,而且不能演奏任何一样乐器。在由于笔尖和纸面摩擦产生的单调旋律里,我是一个无法歌唱的孩子。

虽然这算不上什么惊喜,即使对于我,也无非是一个陌生人长年累月的独自叙述之后的一次度假一般的旅行。但我还是决定,明天去那里看看,去那个我默写过无数遍的地址。

 

火车行驶了三天两夜,我靠着车窗无所事事的大部分时间被各种莫名其妙涌上来的画面占据。那其中包括小时候住过的屋子。

那时候我和外婆外公住在那间屋子里,父亲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工作,母亲在另外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工作,我只记得他们让步履蹒跚的外公外婆照顾我,自己则一年只出现几次。

很小的时候,我一天的大部分的时间趴在铁条织成的网上向窗外望,外婆说那是为了不让小偷爬进我们家。我说可是我们也出不去的。外婆说我们有门可以走。可是我仍旧喜欢站在铁网前面,仿佛在守望什么。两位老人异常谨慎,友好地拒绝我和外界的大部分交往,除了上学和购物,我几乎不外出。他们深知自己责任重大,必须让我毫发无伤的见到我的父母。幸好我生性安静,也没有什么朋友邻居喊我一起玩,所以我从没有因为想要外出玩耍和他们发生冲突。虽然当时我还不能理解他们过于小心翼翼的限制我的活动究竟有何意义,但我也没有反抗的理由,这使我只能安于那张巨大的铁网,那决定了我观察外界的独特视野,整齐的分割,不完整的画面。我总是带着童年对未知的欣喜四处张望着那个被切割成条状的世界,后来我回忆起那段从未和人说起的童年,孤独,忧伤或是恐惧的字眼并没有首先被我想起,我只是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忧无虑的囚徒。

我长大一些,外婆和外公相继去世,葬礼很简单,父亲和母亲都没来参加。我也只是躲在几个泣不成声的大人身后默默流泪。那以后的日子我一个人生活,虽然经济上不需要担心,但放学回到屋子里,寂寞驱使我向记忆深处游动。那两位和蔼的老人总是喜欢在夜里一边听收音机一边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谈论些什么。大人的事小孩是没办法明白的,所以我在房里做我自己的事。我玩着大人买的玩具,玩着玩着就厌倦了,把它们丢在一边。去抚摸母亲送的电子琴,那声音并不悦耳,我的小手掌在上面移来移去,终于移到了别处。我对书有特别的感觉,不是文字,而是味道。五号宋体汉字印刷的书页并不能让我着迷,翻动书页散发的淡淡味道却总能让我心满意足。

一个人的生活其实很自由,小时候怕黑的毛病渐渐也不得不改掉。只有和黑夜成为伙伴,才能同寂寞和平相处。我很早就体会到了这一点。寂寞的人有自己的消遣,音乐,文字,发呆,睡觉,还有很多不能被理解的奇怪癖好。我并没有不满足。

我十八岁的时候离开了那间屋子,去了另一座城市。几年以后,开始了我居无定所的生活。

 

我是在断断续续的梦里拼凑出这些回忆的,那里面只有我,和早已不在身边的人,还有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人。我醒过来,天刚蒙蒙亮,火车经过一个没有人的小站台。

 

火车抵达的时候是清晨,我找到暂住的地方已经是下午。安顿之后,来到街上,向路人打听那个地方。镇子不大,寻找起来并不困难。夕阳的光蔓延开来,傍晚悄无声息地降临。

我站在那栋不高的小楼下面,朝微暗的楼道里望去,不敢走近。

一楼,我对自己说,然后慢慢交替着移动双腿。三级台阶,十米的距离,三十五秒时间。我来到楼道门口,左侧的楼梯下方是一排生锈的旧信箱,其中一个堆满了信。我走过去,在信露出信箱的角落看到自己的笔迹,还有那枚与电影有关的邮票的一角。

我走上楼梯,面对着佑家的门。钥匙孔很深,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

低下头,门缝里露出牛皮纸信封的一个边。我一动不动。

忽然听见一个人爽朗的声音:“你终于回来啦!”我转过身,从门口走进来一位穿着绿色衣服的年轻男子,他的肩膀上挎着一个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站在离我半米的台阶上,笑容明亮。

“给,这是你的信。”他把信递给我。过了很久,我才伸手过去接。

“喂,你知道吗,我几乎每两三天就要送一封你的信到这里,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但看得出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信封上也没写收件人,只有两个地址,和一个叫‘远’的署名。一开始我把信塞进楼下的信箱里,可是一直没人来取,后来信箱塞满了,我只能从门缝里塞进去,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看到它们,现在你终于回来了,可以好好看看这些信了。你的朋友是位旅行家吧,他好像去过很多地方,我很羡慕他呢。从小到大我一直没有出过这个镇子,以后估计也会这样一直给人送信了吧。”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语调的变化和情绪的起伏。

他笑着看我接过那封信。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笑了笑,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他说:“我还要赶去别的地方送信呢,那再见了啊!”他向我挥了挥手,转身下楼。我看着他的背影离去,快走都楼道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对我说:“如果可以,下一次我来送信的时候,请跟我说说您朋友的经历吧,我很喜欢听故事的。谢谢啦!”

单车飘出一些音符,他消失在那个由门构成的画框里。

此后的世界像是被谁忽然冻结,而拿着信封的我,像一张胶片里微缩的影像,无法动弹。不知道过了多久,楼外面的街上亮起了微黄的路灯,楼道里的灯也亮了起来,我从一片空白之中回到现实世界。

我慢慢蹲下来,把手里那封信塞进门缝里,然后离开。

 

那个夜晚,我在镇上最繁华的地方漫无目的的游荡,眼前陌生的人影晃来晃去,晃碎了我的记忆。我想佑大概是去了我不知道的远方,过着让别人羡慕的生活。或者他还在这个小镇的什么地方,和我擦身而过。

 

我仰起头,天上唯一发光的那颗星星,此刻正凝视着我,我的身影在不断拉远的镜头里,和溶解着的陌生人群混淆在一起,变成一个标本,失去了重量。

 

标签:旅行,城市,小说,电影
作者 linjianjiesky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8.02.14 22:51:00 
 旅途  

我们,变成一个遥远距离的代词。              

 

【城市·告别】

夜晚。在并不拥挤的公交车上,看见沿途熟悉的事物,如同电影快进中的镜头,在窗格间迅速飞逝。从前会用哀伤弥漫的双眼努力记下它们的样子,现在感觉自己已经成为电影院无数陌生观众中的一个,一脸平静地欣赏着飞逝中的灿烂花火。片段的记忆划过我的双肩,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回头观望。仿佛无数陌生面孔,在相遇交错的瞬间之后,重新回到各自的轨道。

灯光充满侵略感,视线里危机四伏。

经过学校的正门,黑暗从里面向外溢出,却不带有曾经破碎不堪的记忆。光线微弱,吸引人向深处探索。在关于行走的繁盛记忆里,独自在暗中漫步只是精神的一种旅行方式。独自在黑暗中成长,经历穿越空洞迷茫的漫漫长路。

幽暗长巷,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通向熟悉的地域。它们即将不在熟悉。也许那些地方也有自己的记忆,它们很快就会忘记我。脚印就像记忆一样,渐渐被摩平,终于无处流浪。

在路边寻找生意冷清的烟酒杂店,想要和谁联络。其实一直在逃离,孤独以及隔阂,用有气无力的方式。空气里有水果腐烂的味道。背对灯火渲染的街道,身后不时有车飞驰而过。光成为时间在黑暗里的另一种形式,成为它匆忙离去的证据。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停留很久,和城市作仪式化的告别。麻醉意识,跟随感觉,让它带我踏过未知的路途。曾经试图乘坐公交车穿越记忆沿途熟悉的地方,最终只是一场简单的告别,线索疏离。徒步离开,计算回程的时间。好像恋恋不舍,因为某些无关痛痒的原因。对我却好像意义重大。

很快就可以再见,我想。

 

【火车飞】

第一次乘坐火车。很多行李。在软卧下铺可以看见移动的风景。并不像诗里写的那样漂亮。只有无尽的绿色草树以及蓝色的河流天空。偶尔看见半途而废的一段铁路,破旧生锈的车皮停在铁轨旁边,静静看着另一辆火车驶过,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现在它的样子让我想起电影里法西斯运送囚犯到集中营的火车。它的衰败沿着我的记忆延伸,寻找容身之所。
    隧道相互连接,像是游戏里的画面。火车在山路穿行,天空出现像过敏一样的红色斑点,夕阳从西方湿透天空,层次渐渐丰富。颠簸中人很容易满足。

有一段路下雨,外面的世界像那部电影里一样,安静,让人感觉灰暗寒冷。薄雾里山峦隐现,枯燥单调地绵延。这样的时刻适合靠在窗边静静想念,那些事,那些人,有的渐渐清晰,有的渐渐模糊。这样的时候,我会相信并隐约感到,记忆的规则。

我忽然想起痖弦的一句诗:你的心里有很多梵,很多涅槃;很多曲调,很多声响。

它让我想起一些时刻,是回忆途中值得停留的站点。

我越来越接近未知旅途的终点,此刻却没有憧憬,没有回忆,只有和铁轨一起延伸的迷茫。

 

【寂静】

人们都睡去以后,世界出奇地安静,内心的喧响可以听得很清楚。当黑夜覆盖了流水一般的忧伤,那些听不到回声的呼喊席卷而来,淹没原本寂静的睡梦。我仔细聆听,所有声响消失的地方,一些东西逐渐显露出它们的形状。我于是有了各种各样的猜测。

在陌生的城市,自己的脚步显得凌乱不堪,它们留在来路上,被手掌大小的树叶埋葬。

总在担心什么东西从外部侵入,摧毁了原本坚固的抵御。一些东西在慢慢消失,连同那些弥足珍贵的记忆。虽一直防备也一直试图接受但仍会措手不及。总在夜晚的寂寞了独自怀念。像史铁生说的:不动声色却又黯然神伤。那些安静的文字一直流淌,汇成深不可测的河流,而我,却总是无处藏身。

我用手机拍下一个腐烂的梨子,从它身上我看到了那些华而不实的美丽以及那些正在以不同方式腐朽的东西。它们在寂静里加速消亡,游荡在黑夜彼岸。

恐惧在黑暗和寂静里被放大,像极了幸福的样子。

我想坐在路边看寂寞飞逝的人群与车流,它们流动成难以追逐的线条,消失在夜晚长长的叹息里。

我不记得有多少难以入睡的夜晚,总是用音乐灌注身体抵御无所不在的寂静,感觉沉默触手可及而路途却遥遥无期。身在旅途,我无法避免不期而至的寂寞,好像一个置身荒岛的人,早已习惯并且不太在意突如其来的沉默无语。旅途中一直试图寻找并和自己沟通,孤独的时候只有孤独陪伴左右。

独自在空旷的操场边仰望天空,它很像大海。云层如同波浪翻卷,如同被风抚过的层次分明的沙滩。在从前的城市看不到的天穹,是一种错觉,让人颠倒空间。傍晚的时候太阳如同亮起的昏黄街灯,给那些迷失方向的人不真实的寄托。它只是一颗距离遥远的恒星,无法分辨微笑或是忧伤的表情。光线和热量是它消失的形式,毫无留恋。

我终于在气若游丝的寂静里听见自己亢奋的心跳和颤抖的呼吸,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但我却无法停止悲伤。像一个哭泣许久的人一样,我靠在墙角,抱紧我不断繁盛的疲惫,睡了过去。

第一次相信,那不是寂静,而是我沉默孤独的睡眠和梦境。

 

【信】

我坐上陌生的火车去远方陌生的城镇,我遇见陌生的人们听见陌生的口音手里拿着陌生的号码在冷清的街上行走。街灯像火柴一样擦亮了我的脸。

我像一个包裹被寄往陌生的地址,等待素未谋面的在我脑中虚构的收信人。

我在被雨线织满的夜幕下躲进街旁的小电话亭,那种在我居住的城市已经灭绝的窄小房间里传出拨号时指尖颤动的声音。我把我的声音寄往熟悉的地方,没有邮戳只有一只安静的耳朵。我住在酒店的单人房里,在深夜里垫着厚厚的书写字,在我喜欢的纸面上建筑蓝色的魔幻城市。我的身影在陌生的目光交错的路口闪躲,在游客罕至的山头静止,让视线覆盖这座袖珍的城市。

后来我把我的旅途安葬在一座蓝色的城市里,把它寄给最深邃的黑夜,墓碑上刻着被雨水模糊的图案,它在庞大的寂静里发出微弱的光芒。

 

【宿命】

我被回忆起来的时候只是一个名词。

那是某一个夏天,或者某一个秋天,乘凉的人们凝视着头顶旋转的星空,彼此交换自己的身世和境遇。只有树桩那么高的孩子在周围追逐着,做着大人们小时候做的事情。而大人们却早已陷入自己深远的回忆,他们的话题换了又换,渐渐地从身边的人事往逝去的时光里窥视。从他们的嘴里飘出一个又一个遥远的名词,那些早已远去的人和事在这一刻又复活过来,他们排着队等待主人的召唤,等待着自己重新开放的绚烂。他们无比期待被人围观,希望所有人都目睹它的存在,遗憾的是每一个人嘴里飘出的字眼都不一样,他们对于另外的人只是一阵擦身而过的微风。他们的绽放只有自己的主人能够看见,但他也不会看完全部的表演,等他的双眼从一片绚烂中移开准备寻找下一片的时候,另外的一片已经燃尽成灰。从遥远的地方跑来的孩子闻到了灰的味道,他敏锐的直觉驱使他靠近那个还停留在刹那的黑暗之中的大人,用眼角闪烁的泪水换取了一个埋藏在大人心中很久很久的秘密。

等灰烬都散去,大人们回到周而复始的睡梦里,继续徒劳地挽留从前或者空洞地憧憬未来。他看到很多人在重叠的场景里进进出出,争先恐后地向他叙述着那些他早已不为之心动的故事。

而我只是那些名词中的一个,只是那些在重叠时空里拥挤的影子里被覆盖的一个,最后我轻如尘埃的身体飘啊飘啊,飘进了那个远方的孩子的梦里。

 

 

【阡陌】

追逐是一个隐喻。

在这个阡陌交通的国度里,无数焦躁的步伐扬起的尘土,翻滚后又落下。我仿佛看见一个影子,很快没入聚集如同沙海的人群。被幻觉灼伤的双眼,黑夜总是提前降临。

叹息过后是漫长的空虚,服用蓝色的小药片,抑制疼痛,安抚暗中瑟缩的羸弱身影。

看那个不在那里的人,尘埃覆盖了伤痕的标本,雨水落进空洞的双眼,时间在深处开放出裂纹。

“我找了你很久,后来我找到了你的背影。”

我多么的热爱路灯下那块光线无法占领的地域。影子是梦的缺口,灵魂的黑洞。

沉默违反物质的伟大规则,带着与生俱来的巨大惯性冲击着时间的壁垒。一些话语如同废弃的旧日物品,在墙角蓄满尘埃,封存着年深日久的细微痛感。最后尘埃会被一阵风吹散,那是主人暗地里无奈的叹息。有一天他会放火烧掉那个储存旧物的阴暗房间,火光在他平静的脸上闪闪发亮,他忽然变轻了许多,不知不觉回到了过去与未来细如发丝的交界。

一个人在阡陌中行走,灯火辉煌如同舞台。注视着自己的身影,在明暗里出没,像放映中的老胶片,也只有自己闻到空气中轻微的烧焦气味。那个人形区域里围困的黑暗让我感到不安,或者还有悲伤。很多个十字路口,只是低着头把手放在口袋里,握紧稍纵即逝的温暖。在这个世界里我只是一个潜伏于危险中的猎物。

坐在驶向远方的公交车上,窗外的风景划过我的肩膀,在透明的玻璃窗户里看见一张脸。道路渐渐变得复杂起来,灯火也在他含义不明的表情里绚烂起来。

时间是我眉宇之间的阡陌。

 

【幻灭之夜】

高速旋转的星球在灰暗的物质里渐渐静止,如同心脏停跳。华丽只是一时的幻觉,光芒消散之后回到黑暗主宰的世界。想象世界的中心是一座灯塔,挤满了无家可归的守望。在那一刻所有的花燃尽凋谢,所有的房屋倾圮,所有的风沙卷起遮天蔽日,所有的物种一起奔赴壮阔的死亡。星球在毁灭之前的时刻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炽烈激情,那是它内在的令人敬畏的深奥秩序。

我想象有人在遥远的另一颗冰蓝星球目睹过这场毁灭,并默然注视过毁灭之后寂静的废墟。那毕竟是个遥远的星球,他会想。然后转身回到梦境中沉没。

一颗星球毁灭时燃烧和蔓延的温度,总有无法抵达的空间。如同尘埃消失在宇宙里,不知不觉。

 

夜。这段时间反复提及的字眼。我仍想从前一样独自观赏白昼盛大的闭幕,在暗处凝视自己哀伤的眼神,抵达悬崖与深渊。

夕阳总是不停下沉,它沉过了光落四处的白昼,在暗流汹涌的夜里继续下沉;它沉过一个人哀伤的双眸在另一个人的冷漠眼神里继续下沉;那是他的宿命。在周而复始的下沉里它目睹了一些人彷徨的等待和卑微的消失;他眺望过一些人平静的生活和令人窒息的沉默;但它没有记住,它不知疲倦地衰老着,迅速忘记那些细节。

世界太安静,静的让我想拥抱自己。寒冷是从外部入侵身体还是从内部扩散出去的我不知道。身体在单薄的被单里逐渐失去温度。我瑟缩着把头埋得更深。明天或许应该换一床厚的被子,可明天也许已经习惯了寒冷。我张开眼睛要把所有的黑暗装进去,却想起海子的诗: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该得到的尚未得到,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我听见人们在夜里谈论起自己的童年,那种回忆的错觉带来的情感丰富的口吻有陷入时间回转的逆流里的人特有的自然,没有矫饰和伪装,虽然回忆总是带着让回忆者自己也目眩神迷的光芒。

而我可怜的回忆藏在洞穴深处,掩埋着穿透了语言,抵达深邃无尽的黑暗。无人问津,自得其乐。

或许生活原本如此,言语无法抵达的深度,沉默包容一切。

人声消散,我唤回我的梦境,苍凉的城墙困住我虚构的角色。无法言说的寒意,渗入肌肤和血液。

有时候会远离他们的谈话,独自到很远的地方。他们的回忆唤醒了我的,我只能一个人前往参观。也有时想要向一个人诉说自己的身世,缓慢平稳,直到消失的光线将我的声音吞没。

 

 

2006 9  &  2008 2

 

标签:旅行,时光,回忆,梦境
作者 linjianjiesky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8.02.14 22:49:00 
   

他是我的第三位病人。

他走进来的时候,穿着宽大的斗篷一样的外衣,怀里抱着一只毛绒绒的玩具熊。“别怕,我们到了。别怕。”他低着头小声的对那只熊说,仿佛他是陪着它来看病的伙伴。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手心里挠痒的感觉。病历上写的是十九岁,但我觉得他有三十岁,或者更老一些。但当我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的时候,却开始对自己说,也许他真的只有十九岁。他脸上留着青色的胡茬,那种略带苍白的颜色从鬓角一直延伸到脸颊,我想也许是刚刚剃过。

我一直带着习惯性的微笑地看着他。他小心翼翼地坐在我对面的扶手椅上,然后用右手掌轻轻抚摸着熊头顶上松软的毛发。他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想开口说话的意思,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玩具,像是在微笑。

忽然之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的满不在乎让我这个习惯了宽慰人们恐惧和害怕的人有些措手不及。房间里的某一个地方仿佛有一个黑洞在生长,慢慢吞噬了所有的声音。

两天前,他的母亲来找我做预约的时候,向我描述起他的症状:总是沉默,不爱说话,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和那只形影不离的熊。那只熊跟着他有十五年的时间了吧。小的时候,他喜欢跟熊一起在屋顶上荡着双腿坐着,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在学校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他总是不和别的同学说话,却总是抱着熊,不管去哪都带着。最近,他的一个同学不小心弄脏了他的熊,他就那文具盒把人给砸伤了。……他什么也不和我说,也不和他父亲说,他不喜欢和我们在一起。他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或者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消失几天才回来。……我想会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心理上的,所以来找您。……那么,两天后我让他来见您。谢谢。

我的目光停在那只熊的身上,他的左肩上有一块已近褪色的墨迹,淡淡的像一块胎记。此时他的手正在那块胎记上来回抚摸着。出于职业的敏感,我的脑海里开始生长出关于症状的各种各样的描述性词汇,它们像一时间铺天盖地的落叶一样让我眼花缭乱,但这一次,不知是什么原因,我没有去接,而是站在原地,任他们落在我的四周,像是落进了深渊。那些病症的名字我早已谙熟,我的很多病人得了相同名字的病,却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呈现。我总是希望坐在我对面的人和那些冷漠的词语无关,仅仅是一个从我无从知道的地域远道而来的旅者,他只是旅途乏累,需要找一个人倾诉,不管那个人是谁。也许他们没有朋友,也许他们难以启齿,所以他们选择对一个陌生人诉说自己的故事。他们可以随心所欲的选择说话的方式,宣泄或是啜泣,语无伦次或是离题万里。而我会始终面带微笑地聆听,希望能够给他们一些劝戒或是指引。

在如同从无限高的断崖坠落所尽力的漫长时间里,一切如同不停降温的液体,最终冻结。沉默带有某种与生俱来的惯性,但此刻我意识到我必须打破僵局,因为在他之后,我还有两位病人。

“你,叫什么名字?”我希望自己能够在多看他一段时间,让他的动作和表情给与我更多关于他正在思考的问题的提示,但我的声音最终摧毁了冻结的一切,时间又恢复了正常的步伐。

“佑。”他说。他仍旧没有看我,一种心不在焉的语气,似乎这并不是一个值得回答的问题。

我想这是他为自己起的名字,因为这和他母亲在病历上写的名字不符,但我想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它呢?”我又问。

“它?它没有名字。”他用手抱紧了熊,“我问过它,小时候,可它一直没告诉我。”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说:“我喜欢它。”

“是吗?我也是呢,它会一直陪着我,还会跟我说很多事情。”他有些兴奋地看着我。

“噢?都说了些什么?”

“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它这么对我说:佑,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小木屋,永远不会凋谢的紫藤花开满屋顶,青色的藤蔓缠在木头柱子上,绿色的草从台阶一直蔓延到那扇关不住的旧篱笆门,那是各种各样的绿色,就像你在画里看到的一样。不,比你在画里看到的颜色还要多。你可以在上面睡觉,不时会有蝴蝶落在你的肩膀上,为你唱一首从来没有听过的歌。房间里有提琴,有你喜欢看的书,还有你一直收藏的怀表和电影胶片。你喜欢的那个忧伤的提琴手会在每天太阳落尽的时候坐在屋子中央,为你演奏一首新曲子,然后在你擦去眼角滑落的泪水的时候悄然离开。你知道吗,佑,很快我们就要去的。”

“还有上个星期六的晚上他说:佑,你还记得吗,你七岁那年带着我去你的学校上课,同学们都在笑你,他们很不友好的捏我的脸,这让你很生气。你不想让我受伤,可你打不过他们,就带着我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你背着我在学校里转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你小心翼翼地把我埋进沙堆里,让我在那等着你。放学以后你来找我,可是当你看见满身是沙的我的时候却一个人哭了起来,你不停地说对不起,我想你那时候一定是忘了,我没有痛觉,也没有呼吸,空气和沙土对我来说没有太大区别。那天我很高兴,真的。”

他的叙述把我带入想象,在他停下的几秒之后才回过神来。他说:“我渴了。”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饮水机那儿为他倒水。“是不是从来也没有说过这么多话?累吗?”

“是的,我从来也不知道这些事能说出来,我想没有人会相信我。有时连我自己也不信,但我真的能听见他说话。我不累,只是渴了。”他说着,再次用手抚摸熊肩膀上的胎记。

一口气喝完我递过去的水,他又回到刚才叙述时的姿势。

“它是我唯一的伙伴,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所以我有什么事只和它说,比如今天在学校里被谁欺负了,或者今天考试拿了第一名,或者今天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雨。有时候它不回答我,但我相信它都听得见,也都记得,所以即使它保持沉默,也让我觉得欣慰。我们从不吵架。”

“一天我的一个同学不小心弄脏了它,可是他却带着很鄙夷的神色说了些讽刺的话,我的文具盒碰到他的瞬间,我看到血从额角留下来,我仿佛听见谁的哭声,然后我也哭了。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屋顶上像小时候一样等着天亮,我哼了一首没有词的歌,然后我不知不觉睡着了。后来它问我,那天你没有哼完的歌,能继续哼下去吗?可是我已经忘记了。”

“我有时候会带它离开我住的地方,到外面转转,我总是以为外面会有它向我描述过的地方。记得有一次我们乘着火车到城市最角落的小镇,在那里住了三天。白天我们走遍了城镇最拥挤的街道,最繁华的集市,晚上就躺在山脚的草地上休息。我不知道去那里是为了什么,但它告诉我,它会变成一个记忆,在你下一次看见一棵树或是一颗遥不可及的星星的时候提醒你你曾经的去处。也许这一切都只是在建筑一个记忆的巴比伦。”

他说完的时候眼睛盯着天花板,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沉默的过程让秒针走的很急躁,我感到一种压迫感。我觉得我们之间需要一个暂时的停顿,在这场似乎没有终结可以永远进行下去的谈话里,有在用他的声音和不同寻常的思维空间在向我描绘世界的样子,我知道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无限的丰富这个世界,就像在完成一副怎么也画不完的巨大的画,他可以不断地为树木增加分叉,为叶子增加纹理,为水面增加褶皱的波纹,为风增加穿过树叶时微小的摩擦声……而我,还有两位病人要见。

我对他说:“佑,我想说我愿意听你说的任何故事,但接下来我还有点工作要做,这是我的电话和住址,你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不管什么时候,打电话或是写信给我,好吗?”

他点点头,仍旧没有看我。

佑和我说了再见,很小声地。然后站起来,像一只蝙蝠回到黑暗的洞穴一样消失在门后。他关上门的瞬间,空调单调的响声,周围的温度和空气中蔓延的滞重都恢复了从前的样子。我喝了一口水,听见咽下时的声响。我等着我的下一位病人。

 

要怎么在佑的病历里写他的病情呢?躺在房间的地板上我在想,他的家人需要一个恰如其分的解释。我并不能够确定他的症状,虽然我可以用一些故作高深的字眼来搪塞,但作为我的一个客人,无论他是不是病人,我都应该尽量帮助他。这是我不能违背的职业准则。

今天晚上的风很凉爽,我想病历的事暂时不着急,于是闭上眼睛,让自己在早已熟悉的黑夜的鼻息下入睡。

 

第二天晚上,佑给我打了电话,在电话里他的声音显得很空旷,像是来自遥远的星球。他问我有没有时间到他上中学时的学校看看,我答应了。

 

那天他穿着另外一件像斗篷的黑色上衣,背后有涂鸦似的画,我看不明白。

“每到周末的时候,学校就很安静,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剩下一个壳。”佑抱着他的熊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他的话断断续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和他的熊在交谈。“学校里有很多不一样的植物,我经常蹲在路边看一颗叫不出名字的草,现在我能记住他们的样子,虽然叫不出名字。……去年的一天我在花园里想摘一朵花,因为它快要凋谢了,可是它扎了我一下接着另一根刺又把我划伤。那个时候红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来,反射着阳光,还很好看。”

“后来伤口自己愈合了,”他说着转过身把他的食指竖在我面前,“你看,现在就只剩一根细线还住在我的手指里。”

我跟着他来到一栋教学楼的背后,那里有几个台阶,一小片空地。对面是高高的水泥墙。墙角有一个小洞,附近的旧水龙头还在慵懒地滴着水。他坐在台阶上,而我站在他的身后。

“这是我最常待的地方,午休或是放学的时候我都会在这坐上一会儿。有几次我就在这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可以看见头顶的星星了。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有了想到陌生地方的念头。我常常看着那个洞发呆,黑夜好像是从那里面涌出来的,覆盖了天空,也覆盖了我。有时候我能从里面看见某个陌生的地方,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街道或是河流,我还能从河流里看见倒映出来的星星,它们像灯一样照亮那个陌生的地方。我在远处静静地看着。那是一座怎样的城市我无从知晓,或许他们会在天黑的时候往沿途的路灯里放上萤火虫,他们把湖建在星星的正下方,这样每当人们凝望湖水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是在接近天空;他们的房子都是玻璃做的,这样在夜里他们能看见数不尽的光点在四周,人们在广场跳舞,在天然的舞台上放纵……”

“有一天我仰着头继续我的想象的时候,它跟我说,有一天你会去一个地方,一个没有人听得懂你说话的地方,你无法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在独自仰望星空的时候重复着自己早已遗忘的愿望。我说那像一个童话。他摇摇头说那是生活。”

我一直在听他说话,没有一点想打断的意思,这个时候他站了起来,走到水龙头旁边蹲下,用手接了点水喝。那个过程很漫长,我注视着他的后背,想象着他附近的那个洞里传出因为修整街道而发出的撞击声,还有遥远的潮水退去发出的声音。他喝完时转过来对我说;“我渴了。”

那以后过了很久很久,他再也没说一句话,像是睡着了,由于我看不见他的脸,我猜想他也许再一次陷入了他不着边际的幻想。而我仍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世界仿佛再一次停止了运转,我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了,但我仿佛能感觉到时间在身体四周流逝,在滴水的龙头,在填满幻想的洞,在头顶寂寥的星空,在周围游荡的风,还有地上死亡般沉寂的影子。

“走吧。”他忽然开口说道。“好。”我很久以后才回答。

久的让我以为是声音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传递的缓慢了许多。

 

我坐在地板上,身边放着佑的病历。后天我就要把诊断结果告诉他的家人。不安在房间的角落像灰尘一样轻轻的起落,悄无声息的蔓延。自闭,妄想症。我在空白的纸上写下,然后又擦去,这样反复了很多次,掌心渗出了汗水。一种荒凉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在我的身体里开得如此繁盛。早已习惯用一个医生的语气劝说病人,也早已习惯为他们打开一扇又一扇或许并不存在的希望之门,带领他们在前往光明的旅途中跋涉,并诚恳地告诉他们所有的黑暗痛苦都是必经之地。但此刻却觉得自己说了很多谎。时间的脚步变得沉重,像注满水的海绵被拖着向前移动。我想早一些睡去,但忽然觉得口渴,于是在冰箱的最上层拿出一瓶水,靠着阳台的扶手喝起来。我一直都没有睡意,尽管我很疲惫。水注入我的身体,仿佛我也变得沉重。

破晓的时候我终于写完了佑的诊断,最终我只写了妄想症,并希望他的家人为他提供一个舒适的有益于交流的环境,希望他们能让他变得开朗一些。这只是例行公事,我的工作有很大部分是在重复对所有人都适用的建议,这让我沮丧,却也令我的工作不那么折磨人。

 

那天上午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但我知道那是佑。他在信里说前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广阔的沙漠里迷了路,他很渴就四处寻找水源。他走了很久,他的熊已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了,而他也筋疲力尽。在沙漠里,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在烈日长时间的炙烤下慢慢丧失水分。最后也变成沙漠。

我花了很长时间考虑该怎么给他写回信,我没有他的地址,只能拜托他的家人转交给他。可是直到第二天他的母亲来找我的时候我也没能想到。我把病历交给她,然后是一些例行的寒暄和问答,大约半个小时他的母亲就离开了。

我仍旧不知道如何回信。

上午我有三个病人,都是长时间抑郁患者。像孩子在成人的世界里待得太久了而呈现出过早的沉默和苍老。我从他们的脸上看到我所熟悉的表情。不知不觉,这几年我一直都在处理那些所谓的心理病人,有时我觉得他们只是无法和周围世界沟通或者无法被理解的人,他们在人群边缘看见属于自己的被阴影覆盖的区域。我并不知道我究竟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我只是坐在一个十四平方米的狭小空间里,等待一个又一个的人走进来摧毁这里残存的一切。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诊所,在门缝里看到一封信,我打开看,是佑的。

“昨天晚上我看到我的病历。我忽然觉得很累,就在沙发上睡着了。在我的梦里我和熊一起在一个很大很大没有边际的泳池里,我很渴,于是张开嘴不停地喝水,我的身体越来越重,渐渐就沉了下去。世界出奇的安静,只有一种节奏缓慢的心跳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水渐渐灌满了我的身体,原来我只是一个容器。我越喝却越渴,不知为什么,声音也越微弱,眼前的画面也越模糊。像是死亡逼近的感觉。但我不知道我将会怎么死去。也许是溺水,也许是缺水。我会知道的。”

信纸的背面他用铅笔画了一幅画,是一个背着熊的孩子。

我感觉到一中悒闷,房间变得很窄小,氧气也很稀薄,像在水中。那种悒闷迫使我打开所有的窗子,却仍旧没有一丝风吹进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它渐渐变成了不安,从各个方向包围了我我甚至能够听出我在和病人交谈时语气里的颤抖。我喝了很多水,饮水机在角落里不停发出声音,像是无数水泡破裂开的声音被放大了一样。

那天夜里我躺在木制的地板上睡着,恍惚中似乎听见电话铃声响了一声就停了。

 

接到佑母亲的电话是两天后的傍晚,她说在离他们家五公里的一个游泳池里找到了佑的尸体,是溺水。根据佑简短的遗书,他希望我出席后天的葬礼。

我望着桌上厚厚的一叠病历,里面的文字仿佛都长了翅膀,忽然都飘散出来,在四周游荡。

 

葬礼在近郊的一个小教堂举行,坐四十分钟的地铁,然后转乘双层巴士,再转一辆很旧的小公交车,大约两个小时。欧式的教堂很精致,我不知道佑在梦里是不是来过这里。

除了神父只有四个人参加他的葬礼,一个是他的母亲,另外的,有一个我想是他的父亲,还有一位老先生,也许是他的爷爷。这大概是他全部的亲人。而坐在右侧角落的那个人,似乎是个陌生人,他望着仪式进行的地方,一脸忧伤。佑的母亲看到我,慢慢地走过来,把手中抱着的熊递给我。我接过来,什么也没说。

仪式半个小时就结束了,佑的母亲告诉我坟墓的位置,就在教堂后面那座山上的公墓里,她说埋在人多的地方,也许佑就不会觉得孤独。她让我有时间过来看看,然后把佑的遗书交给我。那张粗糙的随手撕下的纸条上写着几行工整的字:我很渴,想要喝水,很多很多的水。妈妈,请帮我把熊交给那位医生,请他也来参加我的小葬礼。别难过,我只是去找一个梦里的地方。

回程的时候天空布满血色,渐渐地沉积成黑色,覆盖了月亮和星光。那段路变得特别的漫长,车辆穿越没完没了的人群和风景,我靠着冰凉的窗玻璃疲惫的睡去。

 

我把佑的熊放进我的橱子里,那里有许多我的病人送给我的各式各样的礼物。那只熊在里面一点也不显眼。我有时会打开橱子看着它,有时想听听他会不会和我说些什么,那样的时候我把自己当成佑,以为它也会向我描述梦境般的世界。但我什么也没听见。没人知道佑是怎么听见的。

我继续我的工作,尽最大的努力使我的病人们都康复。病人越来越多,有的最终康复,有的也像佑一样去了没人能找到的地方找自己梦里的所在。我有时也会应邀参加这样的葬礼。

总觉得我像是掉进了一个充满光明的洞里,一切都像一个周而复始的巨大钟摆,不停摇晃,不停摇晃……

直到有一天,我打开橱子,却再也想不起来那只熊曾经属于谁。

标签:,,医治,遗忘
作者 linjianjiesky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8.02.14 22:44:00 
 薄物细故  

我看着我的小橡皮,它一天一天的瘦下去,在布满线条的白纸上,留下粉状的悲哀。那些被它擦去的时间,记载着无关痛痒的,不值得被记住的事情。但总会有什么东西,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像年轮一样慢慢涌出我的回忆,叙述着它们自己的故事。

旧车票 

初中的时候有收集车票的习惯,在一个装纸巾的塑料盒子里,堆积着印满绿色文字的公交车票。那是一种很破旧也很小的车,还保留着那些神情漠然的售票员,他们有时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有时一脸厌烦地检票,我不知道那是不愿对生活妥协的姿态,还是因为重复而带来的热情的磨损。车票也和车一样,破旧而且小,印刷也很粗糙,经常满身折痕。

我偶尔会去翻翻那个盒子,总是想从堆积的字符和遍布的折痕里看见什么,比如过去的自己,或是过去的事情。遗憾的是车票不会收藏记忆,它只收藏折痕。后来我就再没见过那个盒子,或许是被某个不知情的人丢弃了。它连同我那些凌乱的伤痕累累的记忆一起走出了我的生活。被谁弄丢的那些记忆,和那些早已失去意义的小车票,只是一种纪念。而我,始终是一个执迷于纪念的人。

 

那双鞋,买的时候很贵。大面积的黑色,某些地方有红色条纹。我穿了三年多,磨坏了,底也开裂了,走起路来发出不太大但很尖锐的声响。一天中午,走在学校笔直的水泥路上,它的歌声在空旷的校园回荡。到人多一点的地方就会听不见了。很多东西也一样,人多的时候就被藏起来,谁也察觉不到。

我不太喜欢跑步,大部分时候不运动。只是遇到自己喜欢的项目它才能小试身手。我不知道我的鞋有没有后悔过在我脚下平平凡凡的这些年,有没有羡慕过那些活力充沛的主人和让他们风驰电掣的同伴。

我心存感激,也心存愧疚。但我已经有了新的鞋。对于东西,大部分时候我是喜新厌旧的。

锁扣 

青绿色叶光材料镶嵌在银色金属质地的边框里,十字架的造型简单却含义深刻。黑暗里优雅的亮光像一个指引,在漫漫长夜,照亮那些祈祷的人,忏悔的人,等待的人,寻找的人。让他们看见来自远方模糊而微弱的光。

光有时把人引向更加浓烈的黑暗。

那些企图向十字说出自己心事的人,都应该用有这样的物件,即使不能够发亮,握在手里,仍就会有温暖回应。

后来,把陪伴两年多的十字送给一位好友,却没有告知含义。对于不同的人,它拥有不同的含义。这也许就是物件,从来不言语,不声张自己,默默守护。人或许也应该这样。

 

从前的表,蓝色的表带,蓝色的表盘,简单没有装饰。如果有光照射,会呈现出一片深邃的湖泊。它和我喜欢的其他物件一样,让我以为可以接近时间封存的过往和秘密。现在表带上留有长时间戴在手腕留下的折痕,裸露着的白色折痕成为一道显眼的界限,似乎总在提示些什么。

我并不是一个细致的人,更多时候容易忽略一些细节。但也会有这样的时候,长久地凝视手表上的一处细小裂痕,仿佛它所隐藏的不可告人的事情就会慢慢显露。

这个习惯是一种私人化的,自作多情的多愁善感。开始于缺少言语的少年时代。

后来有了一块新表,金属的光泽布满表带和表盘边缘,给人成熟饱满的感觉。表盘上是星星和几个白色圆点,用平直的线条连接。他们躺在黑色的布景上,给人星空的错觉。或者是占星师们所关注的星相,传达宇宙的神秘秩序以及被无数次感慨或诅咒过的虚无的宿命。

它的指针也能在夜里发出绿色亮光,走动的秒针上的光点做严格的圆周运动。黑夜里流逝的时间,成为光短暂的记忆。

最近买的一块机械表,金属质地,略显笨重。正面或背面都能够看见里面复杂的齿轮和地图般的漂亮构造。每天需要给它上发条,就像给一个脆弱不堪随时可能坠入黑暗的人不停输送氧气。它让我想到我所喜爱的重金属摇滚,粗犷和不羁停留在表面,内在的是对精神生活严苛的一丝不苟,对生命纵深的极度审问。

我一直惊讶于制表者细致的工艺,在他批量生产的时间机器里他毫不遮掩地暴露这个世界的物质核心。手表带着笨重而精细的身躯,逗留在这个混乱的年代里,它没有任何感情,谁为它上发条,它就为谁牵引时间。也许它也会有记忆,就藏在无数细小的齿轮边缘,在指针行走的狭小缝隙。但,没有人在意。记忆和感情也注定无法逗留,因为它们就像水滴,会侵蚀它的物质心脏,让它精准的走时受到影响。

或许制表者自己也未曾察觉这样讽刺:人会不会也和机械手表一样。

钱包 

钱包很大,粗糙的皮质,表面印刻着整齐的文字。由于太过庞大笨重,出行的时候不常携带。它彰显一种叛逆,一种在物件身上延伸自己性格的妄想。它代表着我所不能抵达的一种生活状态。如同电影,只能远远欣赏。

 

十八岁生日那天的礼物中有一瓶果味啤酒,因为象征着成年所以喝完之后格外珍藏着。虽然现在已经闻不到酒香。只有回忆还在制造幻觉,制造不存在的遥远香味,飘过漫长的时空,打乱我的呼吸。

书签和本子 

喜欢书签,习惯在背后写一些简短文字,像是无家可归的诗句。谜语一般没人明白,也没人注意。

有各式各样的本子,精致的或者简单的,用来记不同的东西。高中时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写的笔记,现在躺在书架上成为被丢弃的回忆。舍不得扔掉,却一直没有打开。

在一本封面朴素,只有一个旧怀表图案和几行英文小字的本子里,记着一些零碎的心事与感想;在一本封面印着交错道路图案的本子里,记着从书上抄写的句子;在一本纸张精致的活页本里记着未完成的作品……

那些书签和本子为我的生活划分着区域,让我在其中漂泊。

沙漏 

在学校后面的老街上的一家小精品店里,我看见一个沙漏。草绿色的长方形框架,中间嵌着沙漏,造型简单,我却迫不及待要买下。那个下午它一直躺在我宽敞的抽屉里,没有流动,像是正在度过漫长的冬眠期。

放学之后我独自离开学校,没看见日落,只是感觉光线渐渐黯淡下去。黑暗四处游移。在公交车站,我发现忘记带着那个沙漏,于是穿过天桥和学校没有路灯的林荫,回到教学楼。黑暗让楼房面目狰狞,我只是它脚下颤抖的生命。

我逃亡似的冲进黑暗,冲进没有锁门的教室。那个沙漏还在我的抽屉里,黑暗应该没有让它感到恐惧。关好门,我又逃亡似的冲下楼。公厕传来滴水的声音,被寂静放大;某件亮着灯的教室有风翻动书页的声音,被黑暗的窜改。它们成为恐惧的诱因。

回车站的路上行人好奇地看一个奔跑中的学生,猜测他或许有严厉的家人等待惩罚他的晚归,或者他只是正在追赶一辆即将离站的巴士。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正在逃离什么,抱着他冬眠的时间。

 

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像极了遥远的记忆。有时候,我就随着它们,来往于虚幻和真实之间,在那条细如发丝却没有尽头的边界两旁,寻找能够停留的地方。

标签:纪念,时间,物品,自言自语
作者 linjianjiesky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8.01.11 18:10:00 阴
 隔世 平静 

天气冷下来之后,身上开始出现透明小泡,不明原因,有蔓延之势。以为只是上火。那日傍晚困乏,睡醒之后感觉不适,头疼发热。次日检查,知道是水痘,需要住院,隔离治疗。

于是带着许多日用和书籍,旅行一般住进小医院。风尘仆仆,不知将会面临什么。

 

例行的检查:抽血,验尿,胸透。结果肺部有感染。皮试,发现不宜用青霉素。

下午开始打点滴,针管留在静脉里两个多小时,逐渐降温,麻木左手。另一只尚存温度的手翻阅厚重的单词书以及平日无暇顾及的散文小说。空气湿重阴冷,世界缺少热量与光线。

大部分时间里病房是静的,只有一台电视发出持续的声响,驱赶寂寞。

 

身体的痒痛在夜里暴发,吞噬了我的睡眠。手机微量的屏幕,文字不曾断绝。向外界发出的求助,掩藏在故作平静的调侃里。如果足够成熟,应该学会逐渐放弃索取,习惯独行。如同安于自己的命运。书里的意旨,是在教人成长,变得更坚韧。

四小时断断续续的睡眠,伴随很多次睁开双眼面对的黑暗空洞,相互重叠。覆盖通往安恬梦境的幽径。翌日醒来,觉得有些疲惫。吃药,喝水,以为可以恢复。药物给人的心理效应比药效本身更加神奇难测。

 

住所

小医院四周树木环绕,枝叶繁茂。隔着铁窗阳光能够抵达邻近的病床。背对光芒,能够感觉到温热。

像一个囚徒,享受属于他的牢狱之灾。

 

七张床铺,同样的床单被褥,面对架在空中的电视,以及一张供医师记录病情或护士搁置药品的木桌。白色油漆,裂纹细致,日子久了,微微泛黄并有清淡药味。但很难准确分辨。天花板上挂着输液用的构架,约五十个,如同装饰。大片空地,供人徘徊行走。空间还算宽敞,不应有所抱怨。但一个隔离病患,总是向往更加宽广的空间,不满于被囚禁。

我无所谓居所,唯一关心的,是自己的病情。

如果能够选择,这里会是不错的休养场所。一口浓重方言的老大爷,定时提水,做清洁,闲逛。仿佛早已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光景

睡眠在一日之中占据很大分量,一方面是相信睡眠之中身体能得到更迅速的恢复,另一方面是消耗着虚度的时光。早上醒来,吃过饭,有护士来将针管扎进静脉。两瓶成分不明的无色液体即将进入身体周而复始的循环。沿脉搏向上的一段,温度下降,寒冷带来的反应是迟钝的动作和僵化移位。

害怕疼痛,害怕有异物深入血管,害怕从青色静脉里流出的血液。都是儿时残留的恐惧,现在是该独自面对与承担的时候。护士技巧娴熟,重复数百遍的动作早已不用再小心翼翼。而我,若是重复数百遍输液,或许也不再害怕疼痛。但那不是勇敢,是麻木。

早上的光景如此轻快,一边输液一边翻看单词,电视里有前些年挚爱的连续剧。这样的生活让人羡慕,来探望的人说,但我清楚他们只是说说而已。

中午午休,再一次陷入无法自拔的睡眠。能够平静的睡上两个小时,醒来之后轻微头疼。困乏丝毫未减,反而变本加厉。无所事事地徘徊,闲坐,等待送饭的人。

远远的似乎能闻到饭香,却没有胃口。不像小时候,食物是最简单的诱惑,总是能够带来满足感。

夜里精力充沛,阅读一些段落,自得其乐。有时同室的病友开始聊天,谈论各种话题,我习惯成为听众,偶尔插话。更多时候沉入寂静无声的阅读,执迷并且愉悦。阅读如同写作。是一个人的旅行。

有时会有短信,也有时会有和谁说话的冲动。灯光熄灭之后,让自己忘记这些,早些入睡。

 

素食

病中的饮食,自然以清淡为好。不沾鱼腥,忌辛辣,合适的只有几样,单调重复。生活中也该有这样的时候,暂别锦衣玉食,过简陋的日子。

由于害怕传染,大夫不让下楼,需要别人送饭。每日唯一的守望就是见见送饭的人,他们是我同原来生活唯一的联系。不过渐渐也不太在意,住院的新鲜感消失殆尽,暴露它索然无味的本质。害怕外面也是这样一间大房子,所有浮华沉落之后,裸露出徒劳的心脏。

同看望的人的交谈也渐渐简洁,除去一两个愿意久留的人。

那日一位好友带来喜欢的饼干,我无比惊喜,觉得是久违的温暖。

希望来看望的人越来越少,不愿看见自己日渐落魄的样子,也不愿别人看见。谁也不愿意成为累赘。所以让人带来干粮,能够维持多一些时日。

偶尔能吃到一些喜爱的食物。番茄炒蛋。离家之后才知道,极其简单清淡的味道,却难以割舍。是不是年长之后人更容易怀念起简单的事物,并看做是虚度生命残留的纪念。这样也好,总是好过无所纪念。

 

M

同室的病友里有一位来自北京的男孩M,穿蓝黑色上衣,略显清瘦,笑容明亮。说北京普通话,十分悦耳。偶尔的交谈让我知道他并不热爱学习,喜欢游戏,玩乐,就像我的大多数同学。无事可做的时候他插上耳机听音乐,白色的线垂在衣襟前,摇摇晃晃。很浅的颓废。

他喜欢在宽敞的屋里走来走去,像拍篮球一样玩弄一粒旧网球。我想到那些游荡在街头独自玩篮球或是滑板的少年。那是我远远欣赏却从未亲近的画面。

 

那天在阳台晒太阳,我问他家在哪。他说在卢沟桥边(后来看电视的时候他指着银幕里的宛平城告诉我,那就在我家附近。),公寓式的单元房,远离繁华市区,但生活舒适。我问起四合院和奥运会,他神情和语气里带着惋惜。从他的叙述里我感觉到四合院渐渐被纸醉金迷围困,成为一颗痣;而奥运也改变了许多,只有原住民才能体味的无奈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我们望向远处的树林,面前几棵分不清是橘树还是柿子树。我说树林那边是我们的院楼,他说知道。身边有黑色小果实挂在枝头,他问我名字,是否能够食用。虽然小时候见过,却无从知晓他的名字,也没见人吃过。

 

我在一段视频中记录下他阅读的侧影,那是在阳光繁盛的午后。仅有的一段能被考证的回忆,结束于那本朴素文集的封面。素年锦时。适合病中的心境。

 

我看书做题的时候,他偶尔在身边看,面对一整页陌生的定理公式,总是低声重复“放弃吧,放弃吧……”,让我忍不住笑。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时常学着他的语气自言自语,只是我总也学不像。

 

他在离开医院的前一天晚上拍下我的侧脸,我不愿将自己的苍老保留在他的记忆里,但他眼疾手快。他说好好住着,我会来看你。

虽然知道是谎话,仍旧觉得欣慰。我留在他的照片里,他留在我的文字里。剩下的事情托付命运。

我知道所有的相遇都是恩赐,我所能做的只是保留那段简短视频,时常回到那些背景模糊的画面里。

 

照片

第一张照片。拍下充足日光下摆满事物书籍的病床,有别人送来的水果,自己的书和水杯。布局像一幅静物素描。角度适宜。多少年后,或许还能通过这个物体堆放密集的角落,回想起此时的住所。

第二张照片。拍夏浩荡日光下自己在斑驳树影间的影子,手里的书无心阅读。心有杂念,文字也随之浮躁起来。那一日温热的午后,心中有灵感浮现。记下几个简单词句,后来有了这些文字段落。

第三张照片。拍下洁白枕头上紫药水的斑迹。那是脆弱和疾病的象征。病的后期,开始小心擦去脸上的紫药水,用棉签蘸着温水,像戏子在卸妆。但此时已苍老颓废许多。

第四张照片。拍下朋友的生日蛋糕。他说要低调度过,所以只有这简单的仪式。味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种分享。

人渐渐成长,才会发现有福同享并不是困难的事,患难的时候有个分担的人却难能可贵。

 

复查身体。拍胸片的时候,透过黑白底片和炽亮的灯看见自己模糊的肺。炎症渐渐消失,细小纹理所代表的血管和气管若隐若现。忽然我觉得看见自己的空虚身体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指尖采血。细微疼痛蔓延,血液流入细管,再转移入小管,由机器检测。这样的过程几天之内重复多遍,也逐渐熟悉,知道各项指标大致的正常范围。知道自己仍需恢复。

痊愈之中的身体,对抗着药物与病毒。母亲让我保持乐观心境。读书,写字,偶尔交谈。一切平和,无所谓喜忧。

憧憬出院之后忙碌而混乱的生活,责备自己不懂得享受清闲舒适。或许只是待的久了,心生厌倦。

 

双手手臂的静脉,由于注射留下很多针眼。像是一个个小洞,扎穿之后会有什么东西向外渗透。

现在低下头已经找不到潜没在皮肤之下的青色脉络;唯独留下那些密集的,如今业已荒废的洞。

总是幻想一到夜晚,会有东西从洞里涌出,也许是白天不能言说的故事,也许是兵荒马乱的梦境,他们不再愿意寄居在我的身体。它们选择将我遗忘。

每天就是这样一点一点丢失记忆。所以喜欢把自己包裹严实,以为能够阻止流失。

 

天井

小医院一楼的一扇偏门通向天井。地方不大,中间种几棵高树,四周有旧单车,小水池,一些杂物堆放。曾经想过在天井里的生活,仰望四方天空,摆一张木桌写字看书。偶尔朗读,能听见微弱回声。这样的生活需要极强的定力,对抗它的索然无味。

憧憬总是美好。

 

黑暗中又传来手机按键的响动,断断续续,仿佛在向外界求援。忽然怀念曾经的对话,简单琐碎,心血来潮。曾经一起说话的人如今都已不在。空荡房间,陌生人群,恍若隔世。

明天也要离开。夜里外出在清冷的大街上游荡,立冬之后的风灌进衣领。灯光稀少,树影驳杂,覆盖漫长道路。我想M此刻一定正在享受他悠闲的假期生活,也许觥筹交错,也许歌舞升平,也许沉醉于虚拟的兵荒马乱;我想我那位好友此刻也一定坐在温暖的小屋里说笑,他无法感受到这时候外面的寒冷,我想我能听到屋里人群的喧响,落寞无处躲藏,所以它滞留在室外,在漫长的寒冷黑暗里。

在快要打烊的小店吃一碗素拉面,漫无目的的行走之后,回到医院二楼的病房。

收拾衣物,不时有从前散碎的画面侵袭记忆。

不知道同遗忘的抗争能够持续多久,或许睡眠才是最好的疗救。

 

回家之后,扔掉身上沾满紫药水的短袖,那是跟随自己多年的伙伴,却不得不割舍。

难以割舍的东西或许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能意识到割舍的必要。

 

每一场回忆和纪念似乎都是这样,无疾而终。

 

                                                            2007.11.11

标签:散文,,伙伴,幻想
作者 linjianjiesky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7.02.25 10:45:30 晴
 左顾·右盼  
1
(那仿佛是一条漫长的铁轨,一直看不到尽头。我站在铁轨中间的一个双向牌下面,不停地左顾右盼。其实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在铁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隐约闻到那些荒草身上的味道,很淡。前面是一片空阔的荒野,风吹过,带走一些尘埃。
    
我看见一个放烟火的人,小心翼翼地点燃手中各式各样的烟花,然后躲到远处蹲下来,静静地欣赏自己制造的盛大场面。光和灰烬一同消失的时候,他或许会觉得快乐,但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只是浅浅地笑着,目光还停留在烟火绚烂过的高空。路过的人们不会看见他,因为他们离他太遥远。)

我不记得怎么和伟认识的,也不记得怎么和他到现在这么好。我记得那个时候是高三,我们有时会坐着说很多话,一直说到上课;有时我就坐在他对面,看他做作业。快要高考的那段时间,我们偶尔会在教室后面玩羽毛球,我想当时我们可能都觉得挺幼稚,但谁也没有说。还有一些时候,伟在后面踢毽子,我不会,就在旁边看。
他喜欢打篮球,喜欢到处瞎转。我记得他跟我说过有时他会一个人跑到街上,在神色慌张的夜里逛到想回家,我也记得他常常和别人大声地争论关于篮球的一些事情。
后来他考到上海,那是他一直想去的城市。
现在他说自己很堕落,喜欢睡觉,生活没有规律。他说现在不想念书,整天不知道在干什么。但从他的语气我知道他过的不错,和很多小时候的伙伴又有了联络,在学校里也不会觉得寂寞。这样就好,我想。

那天跑完一千米,我累的没有力气走动,在漫长的挣扎过后,渐渐被疲惫吞没。在回寝室的路上我发现那天的阳光很好。阳光总是很好,尽管有时候它晃得人眼睛疼。
在经过一个下坡的时候,一个骑单车的人的学生证掉在了地上。我不记得那条抛物线是什么样子,也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什么感觉,我只记得我捡起那本学生证喊回他的主人的时候,他看着我说了声谢谢。我很惊讶,因为我认得他。但他不认识我。我知道他叫俊,仅此而已。
后来他骑着单车离开,背影渐渐模糊,如同幻影;而我继续行走,偶尔望着前方,目光却没有交点。
像任何一对陌生人一样,低调相遇,简单对话,然后匆忙走散。
2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像学校里的很多人一样,走路的时候戴着耳机,让MP3里的歌一直播放。音乐有时候让人觉得不那么寒冷,它形成一个坚硬的壳,我在里面寄居。
很多时候独来独往,并不是喜欢这样,只是习惯了,或者,正在习惯。耳机里的音乐不会让我胡思乱想,但会让我感到空虚。空虚有时候比黑暗更让人恐惧。
有一段时间我不怎么说话,沉默的生活。有一天早晨,我在镜子里看见满脸胡茬的自己,无奈地笑了。或许这才是我要慢慢习惯的生活,或许慢慢的,沉默带有一种惯性,会变的理所应当。
沉默的人容易被记住,但也许更容易被遗忘。)

伟给我写过几封信,和我说他关于旅行的计划,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结伴。好像以前我也有过关于旅行的简单幻想,但现在他们好像离我很远了。那时的我一直迷恋着旅途中那些短暂绽放的美丽,它们短的甚至不能在记忆里停留很久。我一直很好奇,会不会有什么陌生的人事能一直停留在涌动的时光的河流里,在许多残破着美丽的瞬间,让我感觉到温暖。
伟十九岁生日那天和朋友坐车到繁华的上海市区去了一趟,后来走了很久到他朋友的学校。他在通宵自习室里拍下一只猫然后把照片发给我。他在信上说这样的生日其实挺有意义。我问他生日快乐吗,他说快乐。
我也给他回了几封信,叙述一些这里的琐事。我和他说我其实不太开心,他没有觉得意外,因为他知道我其实一直不怎么开心。有时候我想跟他说那些有些落寞的傍晚我一个人望着天边乱七八糟的云朵忽然觉得它们美的让人疲惫;有时候我又想跟他说那天跑一千的时候我在想我会不会是一个孤独的长跑手,绕着圈子坚持着直到筋疲力尽,最后发现即使那么认真执着也只是从一座孤岛跑到另一座孤岛。我知道生活应该充满阳光,我应该学会勇敢和淡定地面对很多事情。也许慢慢的我会知道,其实不需要刻意去做什么,一切就会静静的,在我还来不及察觉的时候,和它的答案不期而遇。

在计算机房我有足够的时间浏览很多陌生的面孔,也有足够的时间记住和忘记它们。大部分时间里我专注于自己的事,不愿意被打扰。那天俊穿着白色的T恤,外面是橘黄色短袖,他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觉得那种橘黄很耀眼。
我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做麻烦的电脑作业,很少杂念。那样的时候,我会觉得生活其实可以很简单,一切都特平静,没有什么波澜。但在每一个网页开启和关闭的空隙里,眉宇间会掠过一道阴影,总有一种感觉时隐时现,像在挠痒。
偶尔我会看见那个橘黄色的身影,我知道俊也在认真地完成那些图表。
四个小时之后,我离开机房。人流涌入夜色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我没有看见橘黄色的亮光,独自在一群陌生的人和车辆中间穿行。沿途亮着的灯火蔓延出一道分明的界限,隔开陌生的人和风景。我却不属于任何一边。
尽管身影已经熟悉,我们依然陌生。我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好像有种幻觉延烧。
3
(从前的从前,是什么样子的呢?目光一直在无数陌生的背影中游荡,仿佛已经是一种习惯。时光拉长了我的忧伤,牵扯着我陷入空洞的目光。
我不愿意装作很开朗,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尽量高兴。但大多数时候,我好像在等待什么,用沉默的方式。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秘而不宣的东西也在世界上寻找我。现在我还相信着,虽然这带着自我安慰和调侃的痕迹。
从前的我也是这样吗?也许是的。等待,寻找以及逃避,仿佛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
我梦见自己在追一列飞驰的火车,但筋疲力尽之后我停下来,觉得能够远远看着,已经很幸运。)

伟说等我回去要带我去几个地方看看,那是些居住着他的回忆的地方。我笑着说很好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珍藏的记忆和印象,不管多么阳光明媚或是暗无天日,回忆的时候,应该都会觉得温暖。
那天我们挂了两个多小时的电话,他一边说一边数着天上飞过的飞机。我隐约可以听到微弱的鸣响。想象着飞机飞往的方向,会有我所憧憬的破碎段落。他说他的学校经常可以看到飞机飞过,我很羡慕他。忽然想到自己,像一个迷航的水手,不停的寻找不存在的港口。
好像他是数到第十架飞机的时候挂的线,然后他发短信问我突然挂掉会不会觉得不高兴。我说不会啊,你有事就忙。
我又回到书桌前,想写点什么,却一直写不出来。

体育课的时候人群分散在操场的各各角落,我习惯站在两个篮球场中间的狭窄场地看那些打蓝球的人。有时也看看人群上方被季节染过色的高大树木,它们的叶子有各种各样的颜色,看上去很混乱。我不再那么认真的描述它们是如何重叠,如何拥挤着闯入我的视线,我忽然失去了描述的能力,词语也都脱离了我的掌控。我什么也想不了。那时候我没有觉得美丽,也没有觉得荒凉,只是看着。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俊在茫茫人海里依旧穿着那件鲜艳的橘黄色短袖,和他的同学打球,动作流畅自然。我站在场边默默注视,进球的时候,忍不住会想要鼓掌。
那天我看到俊在踢足球,球在他和队友的脚下不停奔跑,有那么一瞬间让我想起小时候的梦想。他们一直没有进球,我也一直沉默欣赏。结束的时候,他帮那个班的同学和老师拍了张照片,而我站在场边,觉得一切充满了画面感。在时光中渐渐离散的记忆,保存不了颜色、光线或者声音的时候,感觉会坚守着那时的印象。也许很久以后回想起那个画面,依旧会被那种难以言说的画面感所温暖,并静静低头微笑。即使作为一个陌生人,即使在那个场景里我什么也不是。
我记得后来他从我身边走过,留下身后有些空旷的操场。我抬起头,却不知道要往那里看,我想我也应该离开了,于是转身回到篮球场。
有些东西,既无法面对,也无法逃避。
4
(走廊很长,听不到一点声响。深夜十一点。我一个人喝着牛奶。寝室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光线如同海水退潮一样迅速离开视线。有时我会觉得,黑夜才是我所谙熟的面孔。
我低着头,靠在冰冷的墙上,仿佛听到一列疾驰的火车带着刺耳的尖叫落进叫做远方的深渊。
我离走廊的那一边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却好像要翻山越岭。
偶尔浮现的这种遥远的感觉,只是忽然的闪念,不知道怎么描述。)

那天晚上伟和我说了一个故事,他说的时候像一个放电影的人,不经意被触碰到的过去带离现实。而我在听的时候,试图依靠想象接近那个时空,那段陌生的记忆。
他说故事里他叫仁,他的好兄弟叫枫。仁喜欢喝七喜,枫喜欢百事。他们去学校门口的小店买东西的时候,总是要一瓶百事一瓶七喜,然后坐在小店后面的院子里,一边流汗一边望着天。(那时候天总是很蓝,他们会静静看着一片树叶旋转和降落,很轻很轻的,覆盖了地上的尘土。时间总是过得很慢,像汗水一样缓慢地滑过脸颊。他们都不说话,偶尔听到彼此喝水时微弱的声响。仁会注视着地面上石板的隙缝,它们向各个方向延伸,无意中闯入了他鲜为人知的忧伤;枫会注视着天上飞过的鸟群,那些美丽的轨迹划出他脸上不易察觉的微笑。)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枫和仁逐渐的彼此远离,仁不知道枫是怎么想的,但他仍旧常常去那家小店。每次去的时候,他总是习惯要一瓶百事,一瓶七喜,然后坐在小店后面的院子里,一个人,左手百事,右手七喜。(仁靠在纹理凌乱的木门旁边,和从前一样注视着地面上的隙缝,偶而他也会抬头,看着枫喜欢的那些陌生鸟群。它们飞过的时候,他想,如果枫看见了,一定会很高兴。他一个人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更慢。叶子已经落了一地,踩上去可以听见清脆的断裂声。他坐了很久,院子里的那棵大树却没有再掉叶子。他从线条疏离的枝丫间看见的天空,还是那么蓝。)
伟的故事讲完的时候,我的想象就定格在那一幕。我和他说感觉很好,就像一场电影华丽的谢幕。后来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左手百事,右手七喜。
那张照片我一直留着,连同那段陌生的记忆。

周二做了一下午的实验,在很多化学仪器和人的从林里穿越,握着瓶颈的手冰冷的有些僵硬。我一直在等待瓶子里装着的红色液体最终变成纯净的蓝色。时光也像滴定管里的试剂一样缓慢落下,滴定着我的生活,渐渐改变着什么。我忽然想到掉进水里就迅速反应的阿司匹林,很快就看不见了。我想很多东西也是这样。
傍晚的时候我到对面的实验室,在一张实验台贴着的标签上看到了俊的名字,写的工整漂亮。光线躺在实验台上给人温暖的幻觉,我拉了拉背上的单肩背包,转身离开。我低头微笑,那是那天唯一的一个笑容。给一个陌生的幻觉。
我在那条安静的小路上一直低着头,偶尔望望前面。夕阳并不温暖,也不寒冷。手机播放着音乐,慢慢的也开始播放着刚才短暂的画面。
5
(很多人坐在电脑前,说着笑着,电影里播放着别人的喜怒哀乐。很多人在狂欢的操场,游园会很热闹,灯光刺眼,沸腾着喧响。很多人在聊天,话题换了又换,笑容却延续下去。
在那些热闹的场合,只有我在角落,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的样子。有时风吹过我的脸,也可以面无表情的继续向前。
有一天一个朋友突然问我:会不会有这种感觉,或许会被人想起,但永远不是第一个。
我想了想说:会。
但我可能还在盼望什么。那种盼望不会比幻想更美丽,也不会比结果更残酷。)

我总是那么认真的盼望着故事的开场,结果等来的总是苍白的谢幕。我像是一个人在散场的露天电影院,在拥挤着沉默的背影中间,茫然四顾。也许我什么也看不到。人群走完的时候我还在试图寻找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面对一片狼藉,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留下还是离开。
我长久的观望,轨迹却奔向徒劳。其实对于那个背影,我也只是茫茫人海中的黑色碎片。没有光亮,也不会引人注目。

伟和我发了很多短信,有些是琐碎的对话,有些是让人发笑或感动的片段。我们有一些约定,他让我回去的时候陪他去买钢笔,还说要和我去吃鱼丸,我说我要请他吃饭。他说寒假结束的时候要来我的大学看看,还说以后有时间就一起去旅游。我不知道这些约定最后有多少能够实现,忘记似乎总是比记住要容易些。有时候只能留存着约定的泡沫,但它们在阳光里看上去还是很美。
现在伟大概在忙碌地准备考试,和我一样在记忆一些不知道会不会有用的东西。那天他说他最近要开始忙了,我想他也没什么时间像以前一样发短信了。一些没有说的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回去的时候,也许已经忘记了。
他上一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跟我说了那个故事,后来我们说到小说里人物的名字。他忽然跟我说:你以后写东西,如果里面有两个人,一个可以叫伟,另外一个,就叫俊吧。有那么一个漫长的瞬间,我没有说话,靠在墙角。然后我笑了,问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两个名字。他说:因为简单吧。我没有和他说一些事,因为我觉得很幼稚,喜欢对一些微不足道的事耿耿于怀。总是胡思乱想,虚构着真实的笑和疼痛。偶尔我会想发短信告诉他现在我一个人觉得挺无聊的。但我想这么做更无聊。所以我开始习惯,在那条漫长的夜路行走。灯光遥远昏暗,我看不清,但还是要继续下去。我知道。

最后一节实验课,我忽然觉得不舍。很多时候最后一次总是让人怀念起从前。我想起以前在仪器和人的丛林里穿越的自己,想起人们走完以后打扫实验室的场景,还有那次巧合的遇见。回忆细小零乱,逐渐消失温度。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做点什么留下一个纪念。
那天的实验很顺利,完成以后我一个人走到楼上,拍下了上次那张实验台的照片。总是这样,喜欢纪念一些零碎的片段,在那些和我的世界平行的记忆里,获得幻觉般的快感。在人群边缘舞蹈,在记忆边缘停靠。

有一天我知道我和俊用的是一样的手机,另外一天我发现寝室里一张名单上写着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我和他的一个同学说起一些我觉得巧合的相遇,说起手机的事。他很不以为然的说:这个世界上用同样东西的人太多了。我笑着,欲说还休。

6
(很长时间我没有写诗,偶尔一些闪光的词句在沉默的记忆的城堡里苏醒,但我却没有力气把它们连接完整。它们也像这个世界上许多陌生的事物一样,转瞬即逝。我不再试图穿越漫长孤独的旅途寻找它们存在过的证明,我像看一场流星雨一样看它们划过夜空的轨迹,如同叹息,长而虚空。我知道黑暗漫无边际,偶尔闪现的光亮也只是让我更清晰的意识到周围的黑暗。
我站在那面我逃离了很多年的墙的角落里,左顾,右盼。
也许即使是那些堆叠着影像的记忆的城堡里很久也没有褪色的画面,最后也只是一场幻觉的盛宴,而我是它唯一的观众。在虚构的情节里看见幸福黯然神伤的模样。)

最近我一直在自习室里,常常从早晨坐到晚上。我想念书也是逃避的一种方式。我在很多陌生人中间找自己的位子,我们做着各自没有关联的事,没有问候和交谈,没有眼神的接触。空气中弥漫的是习以为常的冷漠,它恰如其分的保持了陌生的距离,那成为陌生最自然的姿态。
伟在一个晚上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我在自习室旁边的阳台上和他聊天。他说他考完试了,过两天就回家。我跟他说如果不是母亲有时候我真的不想回家,但或许我也不想留下。后来我们聊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我们的谈话总是凌乱不堪,就像大多数彼此熟悉的朋友一样,举止和言语都没什么约束。
我站的那个阳台在三楼,但我觉得至少有十楼那么高。

这几天经常在往返途中看见俊,我还是静静走过,听见什么东西发出微弱的声响。
有一天我看见他站在路边,好像在等待什么。而我就站在路的另一边,在习惯性的叹息里看天空中的月亮,只剩下一半,用别处的光照亮自己的孤独。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等到,就像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什么时候可以等到。他好像等了很久,我也一直漫无目的地徘徊。有那么一瞬间,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着自己画的背景,突然觉得眼睛有些疼。
手在空中停留的时间,足够让一段记忆的空白变的支离破碎。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屏幕上面已经结了一层薄雾。
黑暗逐渐沉淀,在幻觉里我看不到很远。
我们站在街的两边,都在等着什么。我想这或许会成为电影里的一个镜头。但在镜头搜集的光线和轮廓中,或许不会带有那些游离在背景和空气里,明灭在陌生的表情背后的感觉。就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没有人告诉过我这样唯美的镜头应该如何结束,在我低头离开的时候,忧伤拖着长长的影子。现在街的两边空了,只剩下行色匆匆的人群。他们一直都是那个镜头的背景,没有颜色。

7
老式的放映机一直转动,播放着黑白默片。所有的光线和阴影都来自我的想象。
观众席覆盖在黑暗里,放映师看不到观众们的表情。他不知道他们是在哭,还是在笑,还是低头沉默。所有的表情和动作都形成于他的想象。
也许他们谁也不知道这默片的意义。声音消失的世界里,影像传达着无限可能的情节,却没有传达它最想要传达的。银幕面对着无数看不见的冷漠目光,以及那些目光中间一双哀伤空洞的眼睛。故事在自己的身上变换着场景,延续着冷清灰暗的感觉。它看见放映师略显疲惫的脸上不停闪动着模糊的画面,它知道那些画面一直住在放映师的心里,现在它们通过自己,流动在他的脸上。可是为什么看不见他笑呢?它知道,在这黑暗拥挤着视线的放映厅里,如果有人会因为那些无声的画面潸然泪下,这个人一定是那个放映师。虽然他看上去只是有一些寂寞和疲惫,就像许多人安静下来的样子,但那些在他脸上流过的画面,却让他看起来那么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离散的人流为空旷的放映厅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让沉默滋长着,无比茂盛。放映师静静看着那卷残留着温度的胶片,右手在上面来回抚摩。银幕暗了下来,黑暗终于侵略了每一个角落。什么也看不见。过了很久,隐约的,这个空旷的放映厅听见空气微弱的不规则的震颤,来自它逐渐沉陷的内部。

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游戏,一个人的表演和记录。无数个微不足道的画面里,我虚构着幸福或是忧伤的足迹,并让它们变的无可替代。我像一棵寂寞的大树,乐此不疲地重温着漫过年轮的回忆,那些早已记不起我的回忆。而这些,没有人知道。
我希望这一切能这样继续下去,回忆会和未来一样漫长。
我只是路边无所事事的孩子,除了不停地左顾右盼,什么也没有做。


那天我在楼道里提着开水瓶准备开门,俊从我身后走过。深蓝色外套。面无表情。
我低下头摆弄的钥匙,在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终于打开了寝室的门。
我依旧低着头,对里面的人,或者只是对我自己,说:我回来了。
然后我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墙,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标签:沉默,虚构,陌生人,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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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07 16:40:00 阴
 长途旅行 伤心 
12月24日  文裋

我一直以为,人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两张脸,不停变换着,对周围的人和风景。一张脸上涂满五颜六色的油彩,哭得时候感觉像在笑;另外一张,一无所有,好像在说一个永远没有结尾的故事。

(窗台上的花在风里轻轻摆动。城市迷离的灯火映在文裋脸上,他静静靠在窗棱上,神情木然。)

我不记得离开上一座城市有多久了,更不记得离开家有多久了。我一直在陌生的城市停停走走,居无定所。我想我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送报纸,搬运货物,在面包店打杂之类的。我不停的换工作,偶尔加班。

有时候路过学校,里面有人肩并肩走出来。他们穿白色的衬衫,笑容很单纯。

我想每个人生命里都会有这样一段时光,想起它的时候,会觉得幸福,也会难过。那时候的我仿佛遇到了自己的那段时光,就蹲在路边哭了起来。有个乞丐向我挪过来,然后我给了他一块钱。

(文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翻着柜子里的东西。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他把碟片放到唱机,里面音乐缓慢响起。)

今天是平安夜,街上很热闹。

小时候听大人们说过圣诞老人的故事,他们说如果今天在烟囱下的壁炉台上放一只红袜子,圣诞老人就会来给你送礼物。小时候每年我都会收到糖果玩具什么的。现在这里没有烟囱也没有壁炉,我也没有红袜子。不过无所谓,反正圣诞老人能给我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而我真正想要的,他给不了。

(外面突然飘起雪花。)

一直蛮盼望下雪的,还没仔细看过雪花的样子。现在我看到了,有一点失望。其实它也就是那个样子,没什么特别的。我忽然想到文澍了,他好像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可以说话的人。可以说很多很多事情,说累了就停下。我曾经和文澍说过要带他到很多城市去转转,后来我知道这个我一直在做的梦不会实现,于是我一个人,带着梦的残骸,流窜在人群边缘。从一个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的地点到另一个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的地点。麻木的人不会感到疲惫。

我想要给文澍寄一张圣诞卡片,只写了几句祝福的话。其实本来有很多话要说的,可是没有说,不知道怎么说。一直想要听他的声音,人说话的语气更能表达真实的自己。但我一次也没有听到。

半夜我走到楼下,把卡片投到信箱里。我不知道文澍是不是还住在老地方,我按照以前的地址写的信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

我记得去年我去了一次南极,和企鹅拍了一张照片,寄给他。照片的背后我写着:企鹅是一种很有意思的动物,如果它们头顶的天空有飞机飞过,它们会仰起头看,然后一直跟着飞机后仰,直直的倒在雪地上。

那张照片,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收到。

 

1月1日  文澍

我是一个建筑师,最大的愿望是看着自己的作品在这个城市拔地而起。人们在其中行走穿越的时候,我仿佛可以听见他们的心跳。

我的作品有钢化玻璃一样透明却坚固的外墙。这也许是人们都在寻找的一种装备。

昨天晚上我一边吃面包一边熬夜工作,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站在一座灯塔上,看见某座陌生的城市下起了雪。很久以后雪停了,我的梦也醒了。

(文澍喝了一口桌上的咖啡。摆弄起一瓶许愿沙。不久又放下,摆弄起他的圆规。)

我出席了一个宴会,会场上没有我认识的人,感觉很奇怪。身边的人都在说笑,谈论有关他们的事,我可以加入他们的交谈,但我只喝了一杯伏特加就离开了。有一点醉了。人在喝醉的时候好像比较轻松随意,也容易产生错觉。我感觉宴会的灯光温暖柔和。

我的下一个作品是公园里的一座雕塑,我想用钢化玻璃做外壳,里面装上各种颜色的沙粒,它们在机器的作用下会向上流,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又会向下流。我还为它想好了名字:长途旅行。

(文澍觉得有些冷,于是站起来到床上拿了一床毛毯,裹在身上。他回到桌前,打开电脑。机器发出幽蓝的光,渐渐好像要弥漫开。)

住的地方不大,一个人不需要太大的空间,小而温暖就足够了。毕竟只是个住处。房子只有一个大卧室,既可以工作又可以休息,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我不太喜欢自己做饭,所以经常在外面吃东西,或者订餐,或者吃泡面。文裋曾经说要一起去尝尝世界各地的小吃,还说他要去学做菜。不知道他现在学会了没有。

偶而我会上网,查一些资料。一开始我不聊天的,后来也在网上聊一些,觉得无话可说了就离开。工作上的一些伙伴常常发E-mail或是短信给我。说工作上的事,一些笑话或是身边的琐事。他们只是想要找个人说话,而我总是在听。都是因为寂寞吧。

(文澍抬起头望着窗外迷离的夜色。)

我一直希望文裋去买一部手机,或者一台电脑,方便联络。但他总是不给我回答。

现在我想告诉文裋我的新作品就快要站在公园的草坪上了,但我没办法联络他他也从来没有联络我。我已经搬了两次家,换了两个电话号码,他或许还不知道。

我想,如果有一天,他路过那个雕塑,或许能认出是我的作品。

 

2月1日  文裋

最近总爱在夜里出来走走,散散步或是在路边蹲一会儿。工作不算太累,收入也还足够正常生活。只是总这样无所事事,好像很寂寞。文澍曾经跟我说不能这样无所事事的。我知道,但我有什么办法呢?

有一天我在街边的长椅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争,筋疲力尽。

昨天晚上我路过一个公园,就走进去看了看。在草坪中间我看见一个雕塑沙漏。钢化玻璃的外壳,里面有各种颜色的沙粒,会向上流,也会向下流。它的名字是长途旅行。我坐在那个雕塑下整整一夜,抱着手臂睡了过去。我想那应该是文澍的作品,他现在是这个城市有名的设计师。

文澍曾经希望我去买手机或是电脑,可是我没有。他留给我的电话一直是空号,我还在写那些不知道他会不会收到的信。

人和人就像用钢化玻璃封闭的沙漏,各自重复着自己的生活,如果可以彼此联通,那会是令人雀跃的。

我开始写一本书,虚构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人们在彼此的喜怒哀乐里,寻找熟悉的身影。

这样的世界,或许只是我的虚构,或许,真的存在。

 

3月13日  文澍

昨天我回了一趟以前的住所,在旧信箱里看见了文裋的信和照片。

信有两封,一封里面是一张圣诞卡,上面有几句祝福的话。另一封上什么也没有,只是有些地方有点褶皱,像是被什么浸湿过。

照片上企鹅并肩站着,很可爱。背面有他写的字:企鹅是一种很有意思的动物,如果它们头顶的天空有飞机飞过,它们会仰起头看,然后一直跟着飞机后仰,直直的倒在雪地上。

我笑了,但突然有点难过。

下午,我坐在家门前的台阶上,喝了几瓶酒。

今天我出席了另一座雕塑的落成典礼,有人拿照相机找我拍照,她让我笑,但我没有。我说,就这样拍吧。她就拍了。

人们都喜欢用漂亮的表情掩饰自己的惊慌与悲伤。所以我不喜欢拍照。

我赚了很多钱,多到不知道怎么花。

我仍旧卖力工作,常常熬夜;仍旧在这迷人的城市,和遇见的人擦身而过。渐渐习惯上网聊天时他们说话的语气。仍旧吃泡面,喝咖啡,偶而去吃牛排。文裋说过要带我去他的家乡吃牛排的,但现在我可以天天吃了。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4月14日  文裋

我买了一辆新的单车,减震变速的,就像那年文澍买的那一辆一样好看。空闲的时候就不用在街上游荡,可以骑车四处转转,去一些更远的陌生的地方。我跑遍了大半个城市,看到了许多文澍的建筑。

(文裋骑着单车,两旁的树木人群疾速后退,背后的天空明暗不停变化。)

我在路边的杂货店买了饼干和矿泉水,一边骑车一边吃。穿过很多条陌生的街道,穿过更多陌生的人群。春天到了,可树叶落得满地都是。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的书写好了,有一家出版社同意出版。我觉得很高兴,想着也许文澍有一天会看到。

他好像从来也没看过我写的东西,好像是的。

有时会想回到圣诞节住的那间酒店,那间客房。那座城市可以看见雪。但有些地方不是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那些约定过的地方,到后来只是一个约定了。

一天我去了高速公路,我朝着公路消失的地方不停挥手,好像在召唤什么丢失的东西。后来沿着公路一直奔跑。再后来我站在一个地方,看各种各样的车来了又去。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就骑上单车回家。我故意骑的很快,快到让我自己害怕。文澍说过这样感觉很好,现在我知道了。

我在家楼下买了面包和牛奶,又在远一点的店里买了酒和方便面。生活其实只需要一小块地方就可以很安稳舒适。

最近不怎么喝酒了,喝更多的矿泉水。

最近在学吹笛子,不太好听,但我在努力。

偶尔还睡在公园里,睡在文澍那些雕塑设计的旁边。不同的是身边多了一辆单车。

我不知道文澍现在在做什么,只是忽然很想说话。

(文裋挤过汹涌人潮,在商店眩目的灯光下,买了一部手机。)

 

4月30日  文澍

我的作品越来越受欢迎,有国外的项目邀请我参与设计。

我基本不喝咖啡了,最近喜欢喝矿泉水。它干净得像我的回忆和憧憬。

工作上的伙伴依旧常常发一些笑话或聊一点琐事。他们看上去都健康快乐,有时候他们会有点不顺心的事朝我抱怨,我一直在听,尽力给一些有帮助的建议。那些话他们想说的时候就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我只是试着做个友好的人。

(文澍走在街上,风有点大。他在一家书店门口停下。)

我在书店里看到了文裋的书,叫《长途旅行》,我买了一本。

走出书店,我靠着路边的电线杆看书。

(天色渐渐灰暗,灯火一盏一盏飞快地点亮,人们神情匆忙。不知道哪家店传来安静的笛声。)

(文澍听见自己手机短信的提示音乐,就拿出来,看到屏幕上的文字:“你在哪里?”)
标签:寻找,等待,安静,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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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07 16:38:32 晴
 幸福生活  
他们过着具体而仔细的生活,那是过去的生活。

                                                                                          ——王安忆

1

忽然天就开始下雨,我站在书店门口看书。长假临近的时候整条街都不安分。我记得后来我靠在一面玻璃墙上吃冰淇淋,书店的灯光在我身上划满阴影。我低着头有很多人从面前走过,他们的脚步弄花了我的眼睛。冰淇淋是白色的,很甜。我记得。

沿着街道行走,路边站着等的士回家的人、去KTV唱完歌的人还有各式各样其他的人。其实整条街到处都是人。临近路口的地方比较空旷,我走了一条街也没有找到出租车,不想再走下去,就停下来等。下过雨路面反射出精致建筑外面坚硬的灯光,它们在积水里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风有的时候在身边打转,我荡起奇怪的步伐,甩开手臂来回走动,从丁字街的这一边走到另一边,再往回。有时站着仰起头看天夜行的飞机闪着明亮的光,我看着它们忽然想起灯塔,它们或许应该在天上,在那些曾经有星光闪烁的地方。

等我坐上出租车没入奔忙的人流,穿梭在十字路口,红绿灯之间,我不再去想天上的灯塔,只当它是我的想象,只当我刚才一直在看一个不在那里的东西。

2

回忆的过程像在为自己编织一个庞大的中国结,然后把自己缠在里面。我不记得自己编过多少个这样的结,也不清楚还能够在哪一处纠缠的线绳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我在看一本书,外头雨下得乐此不疲,偶尔听到雷声。忽然很想用MP3把雷声录下来,觉得他们像某个熟睡的人打鼾的声音,或者被人殴打发出的郁闷呻吟。而当我正要按下录音键的时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直没有间断。我回到房里雷声又轰隆隆的席卷天空,像一场告别,之后就再没响起。

有时候看比赛,电视里篮球赛乒乓球赛从早晨一直到晚上。常常在电视机前坐好几个小时,偶尔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喝彩,渴了喝水,饿了吃水果。仿佛回到多年以前,周末一下课就赶回家看球赛,和家里人争吵着调换频道。现在没人和我争,我可以随心所欲。看得眼睛发疼了,坐立不安了,就回到房间里做作业。这样几米的来来回回,仿佛是长假里唯一的走动。

偶尔在纸上写下一些短小的段落,觉得没有必要再写下去就停止。其实写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就像我随手的涂鸦,忘了就算了,这我知道。

3

不知为什么,总会记得,三年前,在学校空荡的走廊上看过的日落。我没有感叹它的博大它的光芒或者它的苍凉,我只是和他面对面,却看不清彼此的脸。一转过身,也可以看见自己长长的影子,淡淡的,若有若无。

运动会那两天,我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看了一下午的书。风吹过来冷冷的,我蜷起身子,继续我的阅读。不久我开始打喷嚏,于是我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往人多的地方走。有人在椅子上聊天,有人在做作业,有人在闲逛,有人准备比赛,有人打各式各样的球。也有人像我这样无所事事。我戴着帽子,预备防太阳用的,现在压低,挡住我没有表情的脸。那两天我唯一的收获就是看了大半本书,另外听了很多遍MP3里的歌。回程的途中他们开始玩“杀人”游戏,我坐在靠窗的位子,做一个观众应该做的事:聆听以及配合。我知道我不会是杀人的人,也不会有人杀我。窗外夜色迷离,让人忘记自己。

看球赛的下午,在体育馆的二层,找一处干净的栏杆靠着欣赏。进球就鼓掌说加油。一个同学和他坐在一起的朋友偶尔挥手打个招呼。四十多分钟,安静的坚持下来。比赛结束,深呼吸一次,然后回家。那天好像还很高兴的样子。

这些日子总是细致不了,它们粗糙却又无从打磨。我只是偶尔看见自己的身影,在画面里飘来飘去。

4

在网上看别人聊天也是件有趣的事,有时会在群里看见人拌嘴搞笑,忽然想起什么,就在个人设置里修改签名。多数时候隐身,有时候发一些无聊的表情,一边找歌一边看电视,时间过得很快。

不知多久没喝咖啡了,那种不太健康的饮料离我的生活越来越远。以前和咖啡熬夜的冲动,在某一天夜里得以实现,结果是第二天无精打采。那日子过去很久,久得就快要褪成无色。

放学坐公车回家,沿途是熟悉的陌生风景。有掉光叶子的树枝。在空中长得错落有致的树木;有每天更新宾客盈门的面包屋;空荡荡的广场;停了工几乎废弃的工地……诸如此类。一直在看这些风景,一直也没有看完;一只想要看完,于是看到的就更多。

这样的生活没有波澜,但或许时间就是最壮丽的波澜。悄悄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悄悄的,楼房盖了又拆,拆了又盖;悄悄的,记忆和憧憬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

幸福也成了捕风捉影。

或许像普希金说的:没有幸福,只有自由与宁静。

5

和母亲参加外公的生日会,席间很少说话。大人们敬酒说些祝福什么的。其实谁都知道,愿望只是愿望。我低头吃饭,只和外公说了句生日快乐。以前总会说一些好听的祝福语,并不知道实际意义。现在节省许多。生日快乐,才最重要。明天毕竟是明天了。他在笑,和蔼可亲。他似乎很快乐,这样就足够。

散席。和母亲坐出租车回家,天色已晚。还是不习惯出入酒楼之类的地方,从小就头晕。路上吹吹夜风,清醒不少。黑夜覆盖了我的双眼,街灯里的川流不息,光芒更加耀眼。

常会想若有时间要步行回家,如果经过书店或影院,还可以进去坐一会儿,看会儿书,或是看一场电影。

晚上看电视剧到凌晨,第二天早起看球赛。要让自己忙碌起来,才能抵挡空虚像水草侵入河滩一样侵入布满褶痕的大脑。

6

有时候拿起电话,浏览电话本上并不算多的号码,数字把我带入陌生的领域。然后放下话筒,因为并不知道有什么人可以联络。我并不善于说话。

    有时候关上灯,在黑暗里描绘某个未知的形状。角度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可以让人看到事物的全部。所以从某一个角度看,习以为常的生活,即使粗糙,也算是幸福的了。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和我的幸福生活,说再见。

                                             2005年5月13日
标签:幸福,生活,过去,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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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07 16:35:35 晴
 夜晚的咖啡馆  


天空张开的  巨大的网
我看不见从前
在身体里流淌
灰色的痕迹  红色的气味
故事回到它的开始
而我会安静站立

他在油画上最醒目的角落
当色彩卤莽地闯入我的世界
我看见自己在颤抖
但不知道为什么
曾经迷失的短暂叙述
没有人经过
我用破碎的手指
摧毁
那些微不足道的时间
然后注视着背影
后退

 



你不会记住我
你将要离开
在幻想里留下脚印
过去腐败的气味

你会离开
而我会留下来
很多次回望的轨迹
什么在枯萎

我听不懂
是谁在唱歌
那些悲伤的小调
六弦琴哭泣
毫无意义

即使我会知道
这不是空虚
但你始终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在镜子里我会看见后退的世界
那时的我们过着干净而低调的生活
确定的日程和完不成的计划
充实和麻木
很多事需要备忘但仍然会被遗忘
彼此诉说着心事伪装快乐
我们走了一段很短的路,却有一段很长的故事
有人会记得,但不会说

坐在窗帘挡住的房间
狭长的光线在墙上留下痕迹
天黑以后就看不到了
沿着漫长的公路
沿着车轮凌乱的印痕
沿着世界后退的轨迹
我可能看不见了
但它还是会后退
连同那条消失在天际的路

 



站在荒芜的废墟上
虚构着故事的繁华
聆听沉默背后人群的喧响
漫步在长满荒草的河堤
时间念念不忘

我们都步履匆忙
故事关于失去的一切
以及还没有到来的一切
绳索晃来晃去
春天之后  夏天以前
等待忘记的世界

我停留在秋千空荡荡的回忆
没人看见的时候我会叹息
在被忽略的夜晚
一个人表演不为人知的戏剧
标签:夜晚,自言自语,遗忘,记忆
作者 linjianjiesky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