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在一个大雨的夜晚完成的小说被我挂在晾衣服的细绳上吹了三天的风。我记忆里的那个夜晚我的书桌上洒满了细密的水珠,可我就是停不下来,也不愿意起身去关窗子。我一刻不停地写着,仿佛没有了知觉。
这个时候我看着纸上淡蓝色的墨迹模糊成斑驳的色块,我的恐慌也像字迹一样涨大,它漫过我的记忆,让我清晰地看到心里因为遗忘而留下的巨大空洞。这是写作带来的症状,每一次都像重重的病了一场。
我住在这间窗户朝南的屋子里已经十四天,这些日子里下了很多场雨,我也写了很多字。雨滴在地面、屋檐或是狭小院子里的树叶上敲打出的节奏掌控了我写作的进度。有的时候雨停了,我就什么也写不出来了,只好在潮湿的屋子里,在令人感到悒闷的空气中等待下一场雨的来临。等待的时间里我徒劳地阅读着先前写下的段落,感觉某些记忆也总会在一场雨结束之后消失不见。我忽然害怕起来。
小说完成以后我把那些淋湿的手稿一页一页挂在晾衣绳上面,风一吹过,那些如同底片一样的纸页就开始飘动,并发出微弱而清脆的声响。风停下来,他们旋即也停下来,整齐的排列着,就像一面墙。我喜欢把手掌贴在纸面上,那是一种胆战心惊的舒适。
墙的另一边,是那个好像褪了色的照片一样的世界。我快要看不清楚它的轮廓了。
第十五天的早上我开始重新整理前些日子的手稿,它们已经变得凹凸不平,像失去水分的皮肤一样皱褶。我将它们按照完成的顺序叠好,一共十二页,是三篇毫无关联的小说。我还没有写上题目,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总是疲于记录那些和害怕要失去的记忆交织在一起的虚构片段,因为沉默和稍纵即逝的激情而被文字和幻想奴役。而现在,那些文字对于我却又是完全陌生的了,我读它们的时候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叙述,我隐约感觉到那个人很像我,但我已经无从证实。
我穿着很多年前的那双塑料拖鞋在屋里来回走动,耳边忽然回想起另一双塑料拖鞋的声音,我又一次想要追赶那个声音,但就像很多年前一样,它轻快地消失在无数陌生的刺耳的声音里面。
我想起去年我在另外一座城市住过的地方,那是一间低矮潮湿的木头房子,在里面走动如同置身摇曳的行船上,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那时候我在那间小屋里完成了第一个中篇,我记得那时我很喜欢的一个故事,却忘了我都写了些什么。我离开那座城市的时候把它寄给了佑,然后乘火车去了另一座城市。我想也许有一天佑会为那些没有名字的故事想一个名字,也许不会。
这些年我一直这样独自穿越一座又一座陌生的城市,我积攒的钱足够我维持这样俭省的生活好一阵子。我写了很多小说很多信,很少说话。除了维持生计必要的交谈,我一直把自己关在住所里写字,信件几乎成了我唯一的交谈方式。休息的时间我四处游荡,到一些不知名却能带给我灵感的地方。我几乎每天都要去寄信,所以房间里总是落满各式各样的邮票。它们都是我偏爱的样式,比如一套纪念某某电影节发行的主题邮票,还有一套和名胜古迹有关的纪念邮票。那些对于集邮爱好者很有收藏价值的纸张,对我而言只是为了把几页手稿送达远方的辅助物品。我喜欢把它们捧在手里往上抛,当它们落下的时候我闭起眼睛从里面摸出几张。这个过程像一个仪式,华丽而庄重,却没有意义。
我不知道那些信佑有没有看到,只是写信变成了一种习惯,就像我每天都要面向太阳做一次祷告,要喝一罐低纯度的啤酒和果汁混合的饮料,要听着音乐入睡一样。我试图记下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尽管他们之中有许多重复。我尽量让日子过得细致一点,这样我的叙述才不会那么单调。在我每天平静的叙述里所呈现的周而复始的世界或许佑早已厌倦。有时我会刻意强调这种重复,但更多时候我在尝试不同的生存状态并向他强调那转瞬即逝的新鲜感。有趣的是生活总会在某个恰当或不那么恰当的时候回到那个周而复始里,不知道佑是不是也能感觉到。
无事可做的时候我也会靠着住所的窗棱想象佑的生活,那种想象虚无缥缈,毫无根据,就像我拿着画笔站在宽大洁白的画布前面却画不完一副完整的画,我只能画下一个轮廓,没有颜色也没有修饰。有时候我只能涂抹一些颜色,没有形状,画面显得那么突兀。我曾经试图为我的想象加上我小说里的背景,那种短暂的喜悦最后也被莫名的失落取代。
写信没有固定的时间,我会随身带一本本子,把想到的词句随时记下来,一天之后再把那几页撕下来装进信封里,贴上邮票,然后在左上角写下那个早已谙熟的地址。那样简陋的信件陪我度过一个夜晚之后就要离开我漂泊漫长的距离到达那座城市某个楼道的信箱里。那座城市里的一个人会看到几天之前我的生活,他带着我猜测不到的表情翻阅着我深埋在文字里的轨迹,那些轨迹或许他也已谙熟。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只需要花十分钟或者更短的时间就过完了我的一天,在那之外的时间是他自己的一千四百三十多分钟,那段漫长的时间对于我具有某种神秘的广度和深度,却因为隔着浩瀚的空间让我只能在虚构中幻想。我习惯了这种说话的方式,它变得不可缺少。不知道读信的人是不是也习惯了我们之间长长的时差。
有时候我觉得那看似浩瀚的空间会不会也只是一面薄如纸页的墙,那面曾经挂在晾衣绳上摇摆的墙。
我换了另外一只蓝色的笔开始写我的信,在这封信里我很认真地描述了这座城市的纬度和天气,然后我继续耐心地描述我的住所和我琐碎的日常生活。我告诉他这座城市有一座很大的喷泉广场,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但没有去过。这座城市还有几座很高的大楼,我仰着头望了很久,云层在玻璃窗中移动,白色变成了灰色。
有几个白天我在街上闲逛,我走过的都是路边载满树木的街道,我无意识地开始寻找一种树枝远看就像是一个人细微分叉的发梢的树,那种树在很多年前我和佑一起呆过的城市随处可见,遗憾的是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再见到那种树。而我的方向感也在这几年的游荡中逐渐退化,所以我现在很容易迷路。但我总是不慌不忙,如果没能找到回住所的路,我就在街上找个干净点的角落靠着。我等着车流散去,路灯熄灭,街上空无一人的时候,亮起小手电筒继续我的叙述。眼睛疼了我就睡觉,天总是在我一晃神的工夫就亮了。
在某个蜷在路边的夜晚,我仰望天空零落的星光故作深沉的思考着。写信,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叙述。我记得佑的联系方式,记得他在网络上的邮箱地址,也记得他最经常使用的聊天工具。我知道每天他会和很多人通过弹起又落下的按键联络,也知道在他忙碌的生活里写信是一种多么低级多么古老的方式。但这些年未曾间断的信件让我明白我或许只是不愿意成为那些隐藏在发光的屏幕背后众多面孔中的一个,我希望我真实的字迹能够让他找回对这个本该遗忘的人的一点印象。我知道对他而言回信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或者即使在某一个夜晚他想要拿起很久没动过的笔写些东西,却也不知道该对时差和记忆之外的我说些什么。所以渐渐的,我不再等待他的回信,而是在随意的略显轻率的决定之后就立即动身前往下一座城市。
我终于为自己这些年毫无意义的信找到了让自己信服的理由,然后我像个孩子般睡去。
这座城市有很多公共汽车。我从住所乘坐一辆宽敞舒适的公车去郊外的一个著名的景点,那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城。公车慢慢驶过落幕的白昼,在长夜里继续向前,我看着倒退的陌生风景和模糊人群想象那座城市的容貌。玻璃窗里映出一张半透明的侧脸,那个似乎与我完全陌生的人也在平静地观望这窗外那个平行的世界。灯火把时间刻在我们的脸上,而我们漠然的看着彼此飞逝。
后来我睡着了,冷气打在肩膀上,很凉。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回到了离闹市不远的广场,我终于还是错过了那座遗失的城市。冷气吹得我肩膀僵硬,我把身子侧向另外一边。窗中的人也消失了,仿佛被光线吞没。
我忽然觉得有些怅然,因为我知道不会再一次前往那个地方。
我开始写信,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颠簸让字迹凌乱不堪。为了让它们不至于难以辨认,我必须把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在扭曲的笔画中我努力将每一条线拉直。我写了几行,发觉那些字一点也不像我写的,倒像是一个刚开始学汉字的孩子认真的雕刻。我曾经试图通过观察每一个人的字迹从中感受他们书写时的心境,有时还能解析出他们内在的秉性。我从来不曾对谁说起过这个荒唐的想法,毕竟这只是一个人自得其乐的猜测。我不知道现在的佑是不是还写着和当时一样的字,是不是还在用胶带改正书写中的错误。很多时候我能记住一些微不足道的习惯,它们让我更容易穿越时间的障碍,让记忆重演那些云朵般蓬乱的画面。
我仰起头,看见左上方的天空盛开烟火,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被细小的事物感动,这仿佛是一个人自给自足的生活,也像是一个人渴望被分享的生活。
隐约听见周围人们的交谈。在言语被细致修饰过的生活里,人们渐渐彼此熟悉或者疏远。而我仿佛一直在自言自语,文字在漂泊过漫长旅途之后或许失去了它的生命,它随着我的记忆一边毫无征兆的死去,一边还在气若游丝地向着未知的远方叙述一场流离失所的游荡。我所记叙和描述的喜悦或者哀伤,或许总是无法被传达,所有的字句都平淡无奇,如同一部没有情节的小说。我越过我所不能计算的纬度和时差观望那个心不在焉的读者,我用我习以为常的平静掩饰了悬浮在周围的不安和遗憾,我轻浅的叹息吹拂的尘埃落尽幽深的暗里。
旅行并不总是向前,也会有一些时候,我回到从前到过的城市,住同样的地方,吃同样的食物,过同样的生活,如同在那里居住已久。我会坐上相同的交通工具,到城市相同的边缘地带,看从前看过的景象。我试图让记忆和现实重叠的努力表面上看起来相当成功,但我忽然发现这是一种奢侈并且毫无意义的尝试。不管我重复多少次相同的生活轨迹,这座城市和我仍旧陌生。
在一个傍晚荒凉的旷野里,我蹲在无尽的铁轨旁边等待。那个时候我很沮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不知道为了什么的等待仿佛可以一直延续下去。后来我干脆躺在荒草上,仰望头顶旋转的星空。我闻到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汽油的味道。等着等着,我睡着了。隐约的,好像听见一列火车有节奏地行进着,从我身旁驶过。如果我是一个摄影师,这个时候我会要一个远景,也许在天上。在那个画面里我只是一个几乎无法看见的黑色小点,在铁轨分割的世界一边。
很多时候我路过举办摄影展或是图片展的展览馆,总是会一张一张仔细巡视那些贴在墙上的照片。有些摄影师将色彩剥离了流水的村庄,有的则刻意加重了人们脸上对比鲜明的色块。我在那里看到无数断裂的生活,它们被抽离出相邻的瞬间,做成标本供游客欣赏。而我也总习惯在那样时间混乱的场所寻找佑的家乡——那个仰卧在大地上悄无声息的小镇。它就像这个疆域辽阔的国度里的很多其他小镇一样,也就像我所继续的生活一样微不足道。但我却为了一些不知道的理由执着于这样荒唐盲目的寻找,在无数陌生的大大小小的时光标本中穿行。有一天我才恍然发现,我的文字和信件,也不过是一些标本,它们在一些不为人知的夜晚展出,然后在另一些不为人知的夜晚被遗忘。
也有很多时候我经过广场。我喜欢深夜冷清的广场,没有人们拥挤的交谈和世俗的表情,没有伪装的快乐或者过盛的激情。草坪上留下被人吃了一半的冰淇淋,被孩子们丢弃的风车,断了翅膀的风筝,还有被踩扁的易拉罐。我一个人坐在角落,回忆起似曾相识的场景:那年夏天的操场,某个夜晚,我坐在水泥台阶上看着人们奔跑和跳跃,在黑暗里很难看清彼此的样子。有的时候我会唱歌,那是从前听来的歌,记不清的歌词就用简单的音节代替。我知道那个唱歌的人一定不会记得这首不完整的曲调,他即兴的表演被别人当成了日后回忆的线索。我独自前往的那段时光里,只剩下了空空的布景,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它们都被黑暗吸收干净。
某个雨水冲洗城市的傍晚,我在临时的住所里写完了我的新小说。我从早晨天还没亮的时候开始写,一直写到这个不知怎么就下起雨的傍晚。在这段时间里我反复播放着同样的歌,写作也因此陷入了某种周而复始。在这座城市里听的那首歌和另一座城市里断断续续的雨一样控制着我的进度,从每一次播完到下一次重新开始的短暂空隙里,我感到一种深深的空虚,我的笔写不出字,思绪也完全中断,整个人如同被施了魔法无法动弹。然后,随着放音机轻微的响声,一切又恢复正常,时间的禁锢消失了,音符的咒语也消失了,我继续在画着虚线的纸上建筑自己的乌托邦。我看着纸页上逐渐蔓延的蓝色墨迹形成不规则的多边形结构,如同画布上含义不明的色块。这座城市由无数动荡摇摆的线条构成,它时而静止不动时而摇摇欲坠,我无法呈现它的真实,只能尽力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轮廓。渐渐的我习惯了这样断断续续的书写,我进入了那周而复始的音符筑成的迷宫里,也进入了自己建造的却无法掌控的文字的迷宫里。
长久的迷失在我写下最后的日期的那一刻结束,我清醒过来,精疲力尽地整理好散乱的手稿,乌托邦的形象消失了,城市和模糊的轮廓也消失了。我的面前只有几张一文不值的纸。
我站起来,关掉放音机,然后靠着巨大的落地窗。不远处正在被夜幕覆盖掉的城市亮起了炫目的霓虹。我想象有另外一个我在霓虹闪烁的路口走失,于是我开始了在迷乱灯火中茫然的寻找。我沿着每一个遇见的霓虹的指引行走,却越来越不清楚自己的方向。那些霓虹很少有重复的样子,但我发现所有的逃生出口的标识都是一样的,因此我开始沿着那些绿色标识上箭头的方向奔跑。奔跑中我看见人们被灯火照亮的面无表情的脸,但没有人注意到我。就这样,在漫无目的却仿佛意义重大的迷走之中,我度过了这个华丽的夜晚。
想象在这里终止,我仰起头望着暗下来的天空。这种我一直怀念着的感觉,这种穿过城市交织的光线和声音,穿过它华丽的外表,仰望头顶旋转着的寂静夜空的动荡而安稳的感觉,让我想到佑。
雨又下了起来,在雨幕里,在依旧繁盛的光线里,我发现我正离眼前的城市越来越远。
果味啤酒。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了这种廉价的酒精饮料。我靠着落地窗,在窗中看到站在外面淋雨的自己。这个巨大精致的玻璃窗就象我所建造的城市一样,分割着一个人自言自语的生活和他所难以触及的世界。我喝着手中的饮料,很多年前的我在窗外苏醒过来。他握着酒瓶小心翼翼地在一条单向街上逆行着,他宽大的书包已经很脏,脚上的拖鞋被水浸透。我看到他脸上闪过狼狈的微笑,然后恢复平静。我已经忘了他要去哪里,他在一个人潮汹涌的路口消失不见。
我坐在淡黄色的木质地板上,构思着我的新作品。我想起很多年以前,那个时候的我不能像现在这样长时间的写作,只能在某些人声消散的夜晚写下一些片段,尽管我努力让它们之间衔接自然,但起伏的心境却让文字和段落之间出现裂缝。当时的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适应这种断断续续的叙述方式,也花了很长时间欣赏自己建造的满身裂纹的城堡。而现在,当我终于可以没有太多束缚地流畅自由的写作的时候,我仍喜欢花很长的时间去回忆那时的感觉,并且固执的憧憬着某一天自己还能写出那样无人欣赏的作品。
外面的雨停了,手中的饮料也喝完了。我忽然想要写一部情节混乱的小说,段落之间是无法填满的空洞。
第二天早晨,我背着简单的行李在火车站的大厅里站着,站牌上不断的变换着目的地的名字,我左顾右盼,寻找着能够暗示我下一个目的地的事物。忽然感觉,我只是一粒等待被遗忘的浮尘,在每一座不认识的城市上空飘过,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我在一个从我身边经过的行人手中的票上看到了那个我熟悉的地名,那两个字随即在站牌上出现,三秒钟之后消失。选择的仪式有时候就是这么短暂,我表面上的深思熟虑其实也只是心血来潮。在那两个紧挨着的瞬间之后,我走到售票处,买了一张火车票。车票上的地名和那位从我身边经过的路人要去的地方的名字一样。那是佑的家乡。
火车进站之后,我迅速地被人群淹没,毫无反抗的余地。我不知道能不能看见那几年背着包在人群里隐没的佑。把他带回家过很多次的车马上就要开了。
我站在某一节车厢里,看见自己的虚像像电影中飞逝的镜头,多少山峦和平原从我身上掠过,我只是他们透明的背影。在放映窗大小的车窗外面,那卷迅速奔跑的没有尽头的胶片,渐渐褪色成黑白。
仿佛是一辆开往时光深处的火车,是这个从未停止过前进的星球上唯一能够倒退的实体,它的驱动力,对我而言,却只是一些零散的叙述以及模糊的记忆。
火车刺穿无边的黑暗,我带着难以描述的不安,把头枕在冰凉的窗户上。睡眠像一只善于伪装的蛇,用毒液麻痹我,然后将我吞没。
那是一个陷入凋敝时光中的小镇,人们维持着简单的生活状态,没有过多的物质消遣。小镇更替的寂静与喧响让我感到平和。我沿着日夜担心会模糊不清的线索,在佑只言片语向我描述过的地方停停走走。很幽远的地方传来乐声,就像电影里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我无法分辨是真实还是幻听。
我在一条能够望见水底光滑的卵石的溪边停下,水流在岩石的阻挡下呈现出细致的纹理。我把手伸进冰冷的水中,触到水底的石头,如同记起那些在时光深处郁积的旧事。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孩,低着头目光在流水中晃动。在那个瞬间,我仿佛回到了我的童年,望见那时的寂寞,以及幻想中的玩伴,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轻轻地涌上来,带着经历漫长时光留下的令人伤感的味道。
我靠近那个孩子身边,蹲下,在他疑惑的目光掠过我的双眼的时候开口问他:“你也是来找自己的童年的吗?”他愣在那里,一言不发,好像眼前这位陌生的流浪者来自一个言语不通的国度。也许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并没有敌意,所以他没有慌忙跑开。又或许,他什么也没有听见。我接着说:“我找不到我的童年,它好像消失了,我来这里找别人的童年,你有没有见到呢?或者,你是不是他的童年呢?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也总这样光着脚站在浅浅的水流里,趾尖触碰到时光的隐喻?……”和这个孩子说话是一件轻松的事,我不需要理会他是否能够听懂,他也不要求我解释什么,只是静静的望着我。。。。。。。。他不笑,一直都没有笑过,只是站着,望着,听着,被水流穿过,仿佛静止,混淆了我的时空。
我路过一间一间转头盖的房子,不知道那里面住过谁的童年,哪一间里装过佑羸弱的身影,他的喜乐和难懂的方言;我路过一片一片翻着浪的绿色田野,不知道那一片有他经过的足迹,拔过的草苗;我路过一座一座树木繁盛的山,不知道他满山遍野的奔跑和找寻最后是不是有所收获,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很多个日光被冲淡的傍晚,风穿过树林的味道;我路过一群一群牛羊牲口,不知道它们同病相怜的祖先是否还记得那个成天从他们眼前风一样飘过的孩子,那个它们有生之年再也没有机会看见的孩子。它们大概不会知道,它们闲来无事的一瞥记录了那个孩子挥霍不完的精力和仿佛能够蔓延过永恒的童年。它们当然也不会记得我这样一个陌生的人,一个只是来寻找多年以前他们眼中一些光影的人。我对这里一无所知,我不是归人,也不是过客。像是一个幻觉,或是烟火晃下来的灰烬,或者一粒浮尘。我路过一位带着孩子行色匆匆的父亲,他满脸汗水,单车的轮子转的飞快。背后的孩子闭着眼睛,被衣服裹得紧紧的。我知道情节的发展:父亲把孩子送到诊所,因为孩子突然高烧,而且不久之后将要参加一场可能会改变他一生的考试。那个庸医为孩子打点滴,却险些让他窒息。父亲眼疾手快,马上带他离开,到镇上更好的医院看急诊。度过了护士将许多配方不明的液体注入身体的两天之后,孩子回到学校,准备那场考试。后来他去了离家乡不远的一所著名的大学。记忆里的是佑,那么我看见的父子又是谁呢?
我坐的破旧的面包车行驶在连接小镇与外界的公路上,这时候我想起一部电影里的一个场景:那个羸弱的男孩光着双脚在日出时分撕开黑夜和光芒,追赶一辆远去的巴士,远景的手法让那场追逐显得无助和渺茫。
我回过头去,从后座的玻璃窗向外望。我看见一个孩子穿越田野的轻快步伐,只是他并没有朝着车的方向跑,而是向着田野另一边的村庄。他大概知道那里头装着他的童年,装着他过完的光景,而那辆远去的车,只是一场露天电影,尽管里面的人有着一脸落寞的表情。
在我旅途中摇摇晃晃的梦境里,我一直跟着那个孩子跑呀跑,可是怎么也追不上。
我开始用细长的铅笔写我的小说和信,我在信里描述了这几个月我看过的几部让我感动的电影,然后提到那次旅行。我用我十分有限的想象力和从佑碎片般的叙述中感受到的一些温暖堆积着故事。那个有如建筑般的过程中我保持着最旺盛的精力和最简朴的思考,这导致了结尾之后排山倒海而来的疲惫和漫长的睡眠。我把我的小说和信装进大号的牛皮纸袋,贴了很多邮票。把它们放在桌面上。月光睡在上面,明天之后我们将不再相见。
那个晚上我睡在露台上,从远方带来清淡的泥土气息的风灌进我的梦里。我梦见那只多年以前离家出走的猫,它拖着疲惫的身体毛发凌乱的出现在佑家门口,犹豫地在门前趴下,脑袋搁在前爪上。日光中翻动的尘埃成为它唯一熟悉的事物。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想起了当年和主人玩过的游戏,是不是还记得主人的手臂上那块自己留下的伤疤,是不是后悔过这么多年的漂泊生涯,是不是也暗暗责怪过没有四处寻找它的小主人。如今它的等待已经成为一种仪式,它目光虔诚地望着那扇破旧的门,在每一阵风吹动发出声响的时候勉强支起身子,仿佛做好了准备要扑向前来开门的它的主人。遗憾的是,风总是这样做着它和它主人小时候一样消磨时光的游戏,一点一点消耗着它残存的精力和希望。它老了,也许也开始怀旧了,只是那扇门,再也没有人打开。我慢慢靠近它,用手抚摸它蓬乱的毛,就像他的主人当年一样。它望着我,张开的嘴动了一下,我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半夜里我醒过来,蜷在角落,厚厚的棉絮盖在身上,裹得紧紧的。头顶的天空明灭着一架飞机发出的光点,我不知道它将要飞往哪里。
“我想如果有机会我会带你回去过我过的那些日子,尽管它们不像你的那样精彩,但那里有我永远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故事。 也许有一天你也能带我回去过你过掉的日子,我会变成风的样子,跟着你跑过漫长的年月。”很多年前写下的话,在这个夜晚,从记忆的裂缝滑了出来,带着仅存的一些温度,铺展成梦的底色。
那时的我,毫无杂念的相信着,心诚则灵。
我的书桌上堆满手稿,桌角的纸盒里装着一些铅笔屑。这是我第一次用铅笔写东西,看着它一天一天变短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有时候我写的累了,就在纸页的背面胡乱画些什么,有时候是街对面年代久远的砖瓦房,有时候是斜上方被电线分割的天空,有时候是一个背影,在车来人往的街上被光线和声音溶解。所有的线条都那么真实,出自我略显笨拙的手,它们是另一种类型的文字,充满暗示和猜测。我在每一张图上写一两个句子,像是未完成的诗句,然后把它们也装在一个空信封里。我看见我手上的铅灰,被光照得亮闪闪的。
我经常在书桌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吃东西,只喝水,迫切的想要将我明知无法传达的东西通过文字和象征的符号表现出来,我可怜的小说渐渐成了主题不明的叙述,令我压抑和不安的沉默也渐渐成了如影随行的伙伴。只有它们触手可及,那么真实。有时候我会想起很多年以前和佑在一起简单的交谈,我还能够记得一些本应该遗忘的细节。记忆莫名奇妙的规则让我束手无策。我记得某个夜晚风中弥漫着梧桐的味道,记得在某个人声鼎沸的地方轻声的言词,记得那些我曾经幻想过却从未实现过的旅行,那些在地图上凹凸不平的城市荒野水域山峦。那些年里我不着边际的幻想现在成为我四处游荡的契机,而那些年里我没有来得及认识的人现在成为我书信的投递和黑夜的皈依。或许是这些年里我的鲁莽言语耗尽了精力,残余的话语已经不能够提供我所需要的温暖,在沉默带来的冰冷气息里,文字和虚构的读者是我唯一的烛火。
偶尔,在我写字的间隙用之间的温度缓解疲劳的双眼的时候,或是在我往信封上贴那些好看的邮票的时候,我会想到信封上的地址去看看。这些年佑一直收到同一个陌生人写于不同地方的信件,仿佛在叙述一个被摔成碎片再也无法还原的故事,我不知道他是否曾被其中的某些字句感动,或者只是一头雾水地翻看,然后沉入睡梦,毕竟阅读别人与自己平行的生活对于一些人来说只是毫无意义的消遣。或许在某些时刻我感到我和佑其实只相隔几页纸的厚度,但我同时也清楚的知道,叙述的力量终究太小,无法穿透纸页筑成的厚重的墙。那样的时候不免有些沮丧,并希望自己能够通晓音律。我想音符拥有更为强大的力量,能够不动声色的穿越时空,抵达远方。而我只能哼出一些不成曲的混乱音符,而且不能演奏任何一样乐器。在由于笔尖和纸面摩擦产生的单调旋律里,我是一个无法歌唱的孩子。
虽然这算不上什么惊喜,即使对于我,也无非是一个陌生人长年累月的独自叙述之后的一次度假一般的旅行。但我还是决定,明天去那里看看,去那个我默写过无数遍的地址。
火车行驶了三天两夜,我靠着车窗无所事事的大部分时间被各种莫名其妙涌上来的画面占据。那其中包括小时候住过的屋子。
那时候我和外婆外公住在那间屋子里,父亲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工作,母亲在另外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工作,我只记得他们让步履蹒跚的外公外婆照顾我,自己则一年只出现几次。
很小的时候,我一天的大部分的时间趴在铁条织成的网上向窗外望,外婆说那是为了不让小偷爬进我们家。我说可是我们也出不去的。外婆说我们有门可以走。可是我仍旧喜欢站在铁网前面,仿佛在守望什么。两位老人异常谨慎,友好地拒绝我和外界的大部分交往,除了上学和购物,我几乎不外出。他们深知自己责任重大,必须让我毫发无伤的见到我的父母。幸好我生性安静,也没有什么朋友邻居喊我一起玩,所以我从没有因为想要外出玩耍和他们发生冲突。虽然当时我还不能理解他们过于小心翼翼的限制我的活动究竟有何意义,但我也没有反抗的理由,这使我只能安于那张巨大的铁网,那决定了我观察外界的独特视野,整齐的分割,不完整的画面。我总是带着童年对未知的欣喜四处张望着那个被切割成条状的世界,后来我回忆起那段从未和人说起的童年,孤独,忧伤或是恐惧的字眼并没有首先被我想起,我只是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忧无虑的囚徒。
我长大一些,外婆和外公相继去世,葬礼很简单,父亲和母亲都没来参加。我也只是躲在几个泣不成声的大人身后默默流泪。那以后的日子我一个人生活,虽然经济上不需要担心,但放学回到屋子里,寂寞驱使我向记忆深处游动。那两位和蔼的老人总是喜欢在夜里一边听收音机一边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谈论些什么。大人的事小孩是没办法明白的,所以我在房里做我自己的事。我玩着大人买的玩具,玩着玩着就厌倦了,把它们丢在一边。去抚摸母亲送的电子琴,那声音并不悦耳,我的小手掌在上面移来移去,终于移到了别处。我对书有特别的感觉,不是文字,而是味道。五号宋体汉字印刷的书页并不能让我着迷,翻动书页散发的淡淡味道却总能让我心满意足。
一个人的生活其实很自由,小时候怕黑的毛病渐渐也不得不改掉。只有和黑夜成为伙伴,才能同寂寞和平相处。我很早就体会到了这一点。寂寞的人有自己的消遣,音乐,文字,发呆,睡觉,还有很多不能被理解的奇怪癖好。我并没有不满足。
我十八岁的时候离开了那间屋子,去了另一座城市。几年以后,开始了我居无定所的生活。
我是在断断续续的梦里拼凑出这些回忆的,那里面只有我,和早已不在身边的人,还有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人。我醒过来,天刚蒙蒙亮,火车经过一个没有人的小站台。
火车抵达的时候是清晨,我找到暂住的地方已经是下午。安顿之后,来到街上,向路人打听那个地方。镇子不大,寻找起来并不困难。夕阳的光蔓延开来,傍晚悄无声息地降临。
我站在那栋不高的小楼下面,朝微暗的楼道里望去,不敢走近。
一楼,我对自己说,然后慢慢交替着移动双腿。三级台阶,十米的距离,三十五秒时间。我来到楼道门口,左侧的楼梯下方是一排生锈的旧信箱,其中一个堆满了信。我走过去,在信露出信箱的角落看到自己的笔迹,还有那枚与电影有关的邮票的一角。
我走上楼梯,面对着佑家的门。钥匙孔很深,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
低下头,门缝里露出牛皮纸信封的一个边。我一动不动。
忽然听见一个人爽朗的声音:“你终于回来啦!”我转过身,从门口走进来一位穿着绿色衣服的年轻男子,他的肩膀上挎着一个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站在离我半米的台阶上,笑容明亮。
“给,这是你的信。”他把信递给我。过了很久,我才伸手过去接。
“喂,你知道吗,我几乎每两三天就要送一封你的信到这里,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但看得出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信封上也没写收件人,只有两个地址,和一个叫‘远’的署名。一开始我把信塞进楼下的信箱里,可是一直没人来取,后来信箱塞满了,我只能从门缝里塞进去,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看到它们,现在你终于回来了,可以好好看看这些信了。你的朋友是位旅行家吧,他好像去过很多地方,我很羡慕他呢。从小到大我一直没有出过这个镇子,以后估计也会这样一直给人送信了吧。”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语调的变化和情绪的起伏。
他笑着看我接过那封信。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笑了笑,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他说:“我还要赶去别的地方送信呢,那再见了啊!”他向我挥了挥手,转身下楼。我看着他的背影离去,快走都楼道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对我说:“如果可以,下一次我来送信的时候,请跟我说说您朋友的经历吧,我很喜欢听故事的。谢谢啦!”
单车飘出一些音符,他消失在那个由门构成的画框里。
此后的世界像是被谁忽然冻结,而拿着信封的我,像一张胶片里微缩的影像,无法动弹。不知道过了多久,楼外面的街上亮起了微黄的路灯,楼道里的灯也亮了起来,我从一片空白之中回到现实世界。
我慢慢蹲下来,把手里那封信塞进门缝里,然后离开。
那个夜晚,我在镇上最繁华的地方漫无目的的游荡,眼前陌生的人影晃来晃去,晃碎了我的记忆。我想佑大概是去了我不知道的远方,过着让别人羡慕的生活。或者他还在这个小镇的什么地方,和我擦身而过。
我仰起头,天上唯一发光的那颗星星,此刻正凝视着我,我的身影在不断拉远的镜头里,和溶解着的陌生人群混淆在一起,变成一个标本,失去了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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